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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天下最快的暗器, 能否射中天下最快的楚留香?
二十七枚細針化作閃爍的雪點, 仿佛正是枝頭凋零的梨花在暴雨電光中的顫影。梨花輕輕一顫的那剎那,就連楚留香自己也忽地閃過一個念頭——他會不會今日就死在這座山腹孤墓里?
但先于這個念頭,他緊繃的神經已先喚醒了他的本能。
在方天至的眼中, 幾乎在銀針出匣之際, 盤坐不動的楚留香忽像一頭暴起花豹般, 猛地向右飛撲了出去!
這個姿勢并不優美,甚至稍嫌狼狽, 但卻是最恰當的法子, 也確實已快到迅捷無倫。方天至捫心自問, 便讓他自己來, 也不會比楚留香更快了。他這般想著,人卻忽而出現在楚留香身后,長袖卷住他一條手肘,將他整個人往身后一甩一撥。
方天至沐浴在燭光中,銅磚上棲息著他頎長的影。
他是好端端站著的,沒人知道他如何忽然站在了這里, 他快到幾乎不可思議, 快到仿佛已在原地留下了趺坐的殘影。而他那條洗舊發白的天青長袖, 則仿佛山巔染翠的云帶, 楚留香卷著這片云, 如一道柔軟的風般溜到了方天至身后, 但他的心卻沉得像被萬斤鐵砧猛地砸中了一般——
他雖躲開了暴雨梨花針, 但和尚卻還擋在他面前!
再沒有余暇, 楚留香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正欲徒勞地撲開直面暴雨梨花針的方天至,卻見那道銀光燦爛的暴雨已倏而沒入他周身。那一剎那,楚留香忽覺那暴雨仿佛并未打在和尚身上,而是將他自己冷冰冰地澆透了。他失魂落魄地呆立原地,正感到一陣席卷而來的悲痛,耳邊卻忽聽到一陣金石相擊般的叮叮脆響——
那響聲密密麻麻,又近在咫尺,他忽地驚醒過來,瞪大兩眼望著面前和尚的背影,卻見他一絲痛楚的輕哼也未發出,只在那陣脆響后,張開袖筒在身前囫圇一卷。
楚留香忽地生出一個極荒謬的念頭,難道那是暴雨梨花針打在他身上的聲音?!
他猛地大叫道:“……你有沒有事?!你是不是還好好的!”
方天至沒有答他。他卷起的長袖還未垂落,人已縮地成寸般閃爍到沈眠面前,伸指在她肩胸幾道大穴上輕輕一拂。
楚留香把一雙桃花眼瞪成牛眼,直到此時此刻,他發現自己終于弄清了一些和尚的秘密了。
而方天至制住沈眠穴道,左手攏住的袖筒一抖,一束細如牛毛的銀針便滑落到他掌心中。他回頭一望,正要說話,卻被楚留香的目光看得一愣,頓了頓才道:“我手里有二十三枚銀針。你被打中了沒有?”
楚留香一溜煙竄了過來,繞著他飛快打量了一圈,這才在原地站住,不可思議道:“蓮臺九現和飛袖功雖是少林密不外傳的絕技,但我也有幸見過一兩次。可你究竟如何擋住暴雨梨花針的?難道你穿了什么金絲寶甲不成?”
方天至搖了搖頭,斟酌道:“貧僧貧僧,貧字當頭,我哪里來得什么寶甲?擋住暗器也是僥幸,我恰好練過一門硬氣功夫?!?
聽了這話,楚留香的臉孔上流露出極其復雜的表情,他自然是相信方天至的,但這未免也太像是天方夜譚了!
半晌,他苦笑道:“能擋住暴雨梨花針的武功!若非你親口對我說,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的。雪驚,你這門功夫若被世人知曉,怕可爭一爭天下第一功的位子了?!?
方天至認真想了想這種可能性,謙虛道:“不至于此,學會這功夫,也只是耐揍一些。”
兩人面面相覷,瞧瞧彼此略顯狼狽又完好無缺的模樣,忽而間齊齊一笑。
楚留香道:“我瞧過了,還有四根針釘進了銅磚里。算上你手中的,正好是三九之數?!彼涯抗鈴姆教熘琳菩呐查_,幽幽落到不遠外的沈眠身上,“暴雨梨花針這一難算是過了,這位沈姑娘真非常人也,論起果決狠辣,藺兄也不是她的對手。”
方天至則越過楚留香的肩頭,望向盡頭那道黝黑如鐵的攔路墻:“但我們好似被困住了?!?
那道銅墻自穹頂而降,嚴絲合縫的堵住了后面的石階,也將眾人的來路和生路都斷絕了。
方天至運勁試了一試,卻半點推不動它,想來它的重量比之墓穴入口的巨石更勝一籌。
楚留香在旁相看,見方天至屈指成爪,在這道銅墻上剜出五道深達數寸的指痕,不由有些側目。又見四周銅壁被他一抓亦是如此,便道:“這墓主人是要把竊賊活活餓死在這里。這般厚度的銅墻鐵壁,便是來人用火.藥炸,用刀斧挖,怕在力竭之前都挖不開一條出路?!?
方天至心底盤算片刻,點點頭道:“不錯。不過也不必憂心。貧僧亦僥幸練過一門指功,挖開這門雖難免受苦,但想困死貧僧卻也不能?!?
楚留香直勾勾地盯著他,道:“你身上有這許多僥幸,怕已不能稱之為僥幸了。”
方天至不由笑道:“依貧僧淺見,咱們連挖也不必挖。沈施主年少好強,被困山腹卻始終不見憂色,她應當有法子輕松離開?!?
楚留香拊掌道:“英雄所見略同也。想來沈姑娘能為我倆解惑的,還遠不止這一件小事!”
沈眠此時仍僵立在原地。
在被點中穴道的那一刻,她本正抬手去摸頭頂石門上的蓮花蕊盤,嘴邊猶帶著一絲甜蜜而得意的微笑。但眼下她蒼白著臉孔,不是很能笑得出來了,只好冷冰冰地一言不發。
楚留香踱到她身邊,仰首向石門上的圓玉蕊盤一望,道:“她下手害我之后,半點也不猶豫,頭一件事便是去碰這石門,或許離開的機關秘密就在門上?……不知她是想再轉動圓盤,還是想將鑰匙拔走?”
方天至不置可否,只道:“不論她要怎么離開,都不會將鑰匙留在門上的?!?
楚留香道:“你點中了她的啞穴?她怎么不說話?”
方天至兀自思索片刻,隨口道:“未曾點中?;蛟S沈施主只是不愿開口?!?
楚留香笑道:“你怎么想了這么久,難道你自己不記得有沒有點中她的啞穴?”
方天至也不在意他的調侃,只沉著道:“貧僧是在想沈施主轉動蕊盤時的事。不知道你記不記得,這機關甫一觸動,便先有一陣轟隆巨響……”
楚留香靈光一現,接而道:“……直到那陣巨響停下,這石門才緩緩開了!”他漆黑的雙目在燭火中英氣勃勃的發著光,“當時我們都以為是門上機關被觸動了,眼下想來卻不合常理。既然是開門的機關,為何響聲起了門卻不動?或許……那是另一道機關的聲音?或許那是這扇門開啟之前,另一扇門被關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