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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祖母我這幾日眼病又犯了,瞧不大清,讓我好好摸摸我家閨女,可瘦了些...”
老太君素有眼疾,偶爾吃了些上火的東西便犯病。
程明昱在老太太隔壁的圈椅落座,其余人均在下方的錦凳上坐著。
二夫人見老太君這般說,立即起身來到跟前,一面扶著程亦安雙肩打量一面道,
“安安今日穿著一件桃紅色的百蝶穿花大紅緞,銀紅的挑線裙,人呀水靈水靈的,沒有瘦,還胖了些呢。”
這話是告訴老太君,程亦安在陸家過得好。
老太君卻瞪她,“我不聽你糊弄,你才見過安安幾回,哪記得她好歹,
若不是這回認(rèn)了她回來,你連她摸樣都認(rèn)不得呢。”
二夫人聞言立即扭身與眾人攤手,一臉無奈,
“瞧見沒,老祖宗一日不排揎我,一日不得勁。”
三夫人坐在對面笑著接話,“也就二嫂聰明伶俐,得母親歡喜,換我們這些笨的,還配不上老祖宗排揎。”
一陣說笑,見老祖宗視線不曾移開程亦安,恐叨擾敘話,各自尋借口又散了。
程亦喬也起身往外走,
“祖母,明日有大宴,我去張羅張羅戲本子。”
一屋人悉數(shù)退出,最后只剩老太君,程亦安和程明昱三人。
程明昱正襟危坐,手里翻著賬目,任由她們祖孫話閑。
老太君能感覺到程亦安還有些拘謹(jǐn),握著她的手悲從中來,
“孩子,你望著祖母陌生,祖母和你爹爹卻是看著你長大,這些年暗地里看著你,祖母心里不知多疼,你娘快要生產(chǎn)那段時日,祖母我從京城趕回弘農(nóng),候著你出生,恐你那祖母嫌你是個女孩,親自照看你和你娘一月,出月子時,我見你祖母悄悄抹淚便作了主意,要把你和你娘接回京城,往后就讓你娘給長房做媳婦....”
說到這里老太君也抽泣,“你那個祖母跪在我腳跟,非不答應(yīng),說會把你當(dāng)命根子疼...我就應(yīng)了.....”
她倒不是真的信四房老太太的話,而是遲疑了。
為什么會遲疑呢。
到底是忌諱那個克妻的傳言。
好好的兩個媳婦進(jìn)門,夫妻之間從不紅臉也無閑話,頭一個倒還留了幾年,第二個生下孩子不到三日就去了,她也害怕,害怕真把夏芙迎過來,又一語成讖,是以左右為難。
哪知夏芙還是沒了,還死得那樣絕那樣慘,以至于后來再有人給程明昱做媒,她老人家都一口回絕。
“如今看著你,祖母是既歡喜又難受,歡喜的是你總算回來了,難受的是終究苦了你娘。”
祖孫倆對著摸了一晌淚,程亦安突然好奇問她,“祖母,您見過我娘是嗎,她生得什么摸樣?”
這話又問到老太君痛處。
程明昱膝下四個孩子,沒有一個孩子知道娘親的模樣。
她瞥向一側(cè)的程明昱,果然原先還算從容的男人,這會子突然入了定,連著修長的背影也透著蕭索。
老太君抹著淚笑道,“祖母眼神不好,不大記得了....就不知道有人還記不記得。”
程亦安后知后覺失言,回首悄悄看了一眼父親。
程明昱對老太太的話置若罔聞,神色平靜起身,“母親陪安安說會兒話,兒子還有些事料理。”
程亦安起身目送他出門,待他腳步聲遠(yuǎn)去,老太君忽然一把將她摟入懷里,神神秘秘道,
“我怎么不記得,你娘生得一個大美人,把我們程家其余各房的媳婦都比下去了,我能不喜歡么,你要問什么摸樣,那我告訴你,你與她像了七成,連性子都是像的,生得文文弱弱,眼神里像淌著秋水,看一眼心都要化了。”
至于程亦安另外那三分,自然是像了程明昱。
哪怕是三分,她也是三個女兒中最像程明昱那個。
撿著爹娘最好的長。
“你哥哥姐姐都是我膝下養(yǎng)大的,唯獨(dú)你,祖母虧欠著,往后我偏疼你些,他們也說不得什么。”
程明昱出去大概不到半刻鐘吧,便著人來請程亦安,
“家主請姑奶奶過去,說是帶您去瞧瞧院子。”
老太君沒留她,“去吧,你爹寶貝著那院子,給你精挑細(xì)選的,留到而今,那么大方的人,就這個地兒不許任何人進(jìn)去。”
當(dāng)年她那外孫女來程家住,瞧中了地兒,東西都搬進(jìn)去了,程明昱鐵青著臉讓人挪了出來,連著那些下人均被仗責(zé),從此再無人敢打這院子的主意。
程亦安退了出來,跟著老嬤嬤往東面去,程家南府住了好幾房的族人,但同樣大的地兒卻只住了長房一脈,而長房內(nèi),老太太膝下的三個兒子,老二和老三住在西苑,整個東苑全部是程明昱一支的。
老太君住在程府中軸線的正院,程明昱沒有妻子,向來住在前院的書房,東苑的正院如今住的是程亦彥夫婦,其余共有十幾個院落,其中最大的一間給了長女程亦歆,程亦喬挑了離老太太最近的和春園,那時程亦安還在南府,私下程明昱替她擇定景致最為秀麗的頤寧苑,就連頤寧二字也是照著她名兒取的。
程亦安穿過一道幽長的長廊,邁過一片花房,來到一處清流之地,只覺香馥撲鼻,一股細(xì)細(xì)密密的熱浪纏繞而來,身上那股寒意頓時消卻,連著眉目也不自禁舒展開。
程亦安記得北府依山而筑,山上有地?zé)幔咸暮笤鹤永锞陀幸惶帨厝饺张菀慌菔娼罱夥ρ幽暌鎵邸?
程明昱就在白玉石拱橋處等著,聽到腳步聲,知道她來了,回眸朝程亦安招手。
父女倆過橋穿過花園的石徑,來到頤寧苑前,已近黃昏,三兩仆人搭著梯子正在掛燈盞,上一盞羊角宮燈,下一盞宮紗絹畫燈,還有些許琉璃燈懸掛在遠(yuǎn)近的樹枝,上下爭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