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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揮了揮手,寬大的明黃袖袍帶起一陣微風,送客之意已無需言表。
“臣告退,謝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你再次恭敬行禮,退出了鳳儀宮那金碧輝煌的正殿。
與鳳儀宮那極盡彰顯權力與威嚴的奢華截然不同,宸妃所居的毓秀宮,如同喧囂肅殺皇城中一處被遺忘的溫柔鄉,一處自成一格的靜謐桃源。
引路的不是肅穆的內侍,而是兩個穿著淡綠軟煙羅宮裝、笑容溫婉如春水的宮女。一踏入宮苑,便覺清風徐來,帶著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瞬間滌蕩了從鳳儀宮帶來的沉濁氣息。
入目所見,處處皆是生機盎然,正殿前方,竟匠心獨運地辟出了一方不小的天地。青磚鋪就的小徑蜿蜒,兩側是精心打理的花圃。時值深秋,這里卻依舊姹紫嫣紅,不見蕭瑟。
金盞菊燦爛如碎金鋪地,墨菊深沉如夜色凝露,綠云菊青翠欲滴如翡翠雕琢,瑤臺玉鳳菊則潔白無瑕,花瓣層迭如云;幾株晚開的金桂銀桂點綴其間,甜而不膩的幽香絲絲縷縷,隨風浮動;更有幾叢修竹青翠挺拔,幾盆造型古雅的松柏盆景,以及廊下懸掛的幾籠畫眉鳥兒,清脆婉轉的鳴叫更添生趣。整個宮苑,充滿了自然野趣與精心雕琢和諧共存的雅致。
殿內陳設亦如其名,毓秀清雅,多寶格上錯落擺放的是形態奇崛的太湖石、靈璧石,古樸的陶罐、瓷瓶中隨意插著時令的菊花、蘆花,甚至幾枝猶帶青葉的枯藤,也別有一番風骨。
桌椅皆是上好的黃花梨木,紋理如行云流水,只在邊角處鑲嵌了溫潤的螺鈿,低調中透著內斂的奢華。墻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花鳥和山水小品,筆觸細膩靈動,落款寫著宸妃的本名——公孫儀。
宸妃正站在西窗下一張寬大的案前,微微俯身,專注地修剪著一盆虬枝盤曲的盆景。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天青色織錦宮裝,僅在袖口和領緣用銀線繡著疏朗的暗紋,烏發松松挽成一個簡單的圓髻,僅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再無多余飾物。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柔和地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寧靜的剪影。
聽到宮女通稟“破虜侯到”,她緩緩直起身,轉過頭來。
歲月在她的容顏上留下了痕跡,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然而,時光仿佛格外眷顧于她,并未奪走那份驚心動魄的美麗,反而賦予其一種沉淀的光華。
“鹿侯來了?快,不必拘禮。”宸妃的聲音柔和清悅,如同山澗清泉流淌,帶著春風化雨般的暖意。她放下手中的小金剪,親自上前幾步,虛扶住正要屈膝行禮的你,引你至窗邊光線明亮的黃花梨木榻上坐了,親自執起旁邊紅泥小爐上溫著的白瓷壺,為你斟了一杯清茶。
茶水色澤清亮,一股清冽冷冽的梅香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嘗嘗,這是去年收的梅花雪水,配上今春的明前龍井,還算清口。”
茶香氤氳中,宸妃并未立刻轉入正題,而是如同閑話家常般和你聊了許久,才帶著幾分關切與好奇,輕聲問道:“前夜的宮宴,人多事雜,想必鹿侯也未能與暃好好說上幾句話。不知……你對暃那孩子,初次相見,印象如何?”
她的眼神溫和,帶著緊張和期待,仿佛一位普通的母親在詢問別人對自己兒子的看法。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你心頭一緊,你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溫熱的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的微燙。
要如何回答?
說他溫潤如玉?那是違心之論。
說他城府深沉?那是對皇子的大不敬,更會傷了眼前這位慈母的心。
你垂下眼簾,避開宸妃溫和的注視,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嫩綠茶芽上,尋找合適的措辭。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
“回娘娘,三殿下氣度不凡,舉止言談皆合乎禮度,令人敬仰。只是……”你選擇了一個相對委婉、卻也最接近真實感受的詞,“……殿下周身似有一種疏離清冷之氣,仿佛與人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臣愚鈍,只覺殿下高深莫測,一時難以親近。”
你說得極輕,卻清晰地表達了你最直觀的感受。
宸妃靜靜地聽著,臉上溫婉的笑容并未褪去,但那雙沉靜的眸子里卻掠過一絲了然,以及更深的心疼。她并未因你的直言而顯出不悅,反而像是印證了心中某種猜測,輕輕嘆了口氣。
“好孩子,讓你受累了。”宸妃的聲音愈發柔和,帶著理解和包容,“暃這孩子……性子是有些過于清冷了,不似旁人那般熱絡易親近。這并非他本意……”
她的話語里沒有皇后的試探與威壓,只有一位母親對兒子未來伴侶最樸素的體諒和期許,仿佛在為他那的性格向你致歉,“往后日子還要你多費心,多包容些。”
“娘娘言重了。”你雙手捧著那溫熱的茶杯,茶香沁入心脾,緊繃的心弦在這平和溫暖的氣氛中不自覺地松弛了幾分,“三殿下天潢貴胄,自有其風骨。娘娘如此體恤關懷,是臣的福氣。”
宸妃聞言,目光悠悠地投向窗外那片在秋陽下依舊生機勃勃的花圃,眼神變得悠遠,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哀傷。
“鹿侯方才說暃難以接近,這或許……與本宮有關。暃他……從小就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樣。”她指尖摩挲著光滑微涼的茶杯,“想必你也聽說過,暃當年還有一個弟弟,本宮……當年痛失幼子,縱是圣上登基,耗盡舉國之力尋而不得,本宮猶如剜心之痛,天地失色。終日以淚洗面,神思恍惚,纏綿病榻許久,形銷骨立,幾乎……隨我那苦命的孩兒去了。”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強忍著巨大的悲痛。
“他那時才多大點?不過八九歲的光景,別的皇子公主在御花園里追逐嬉鬧,放紙鳶,斗蛐蛐兒,玩得無憂無慮。他卻總是安安靜靜地守在本宮榻前,小小的手緊緊握著本宮的手指,小大人似的安慰我,宮人們送來的湯藥,他都要先嘗一口燙不燙……那么苦的藥汁,他的眉頭皺都不皺一下,還強撐著笑對本宮說‘母妃,不苦,喝了病就好了’……”
宸妃的眼眶泛紅,一層薄薄的水光在眼底浮動,她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那份深沉的母愛與刻骨的心疼,幾乎要滿溢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才繼續道,語氣中充滿了復雜的驕傲與憐惜:“暃和他弟弟從小就天賦異稟,學什么都很快,那孩子走失后,他讀書習武,更是比旁人刻苦十倍、百倍。天不亮就起身練劍,夜里讀書常至三更。本宮知道,他是想變得強大,想……保護本宮,也想努力去填補本宮心里那無法愈合的空洞。”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你臉上,帶著懇切,“他心思重,想得多,面上看著沉穩持重,波瀾不驚,其實心里比誰都重情,也比誰都敏感。只是,他習慣了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肯輕易示人,他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你靜靜地聽著,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眼前這位眼中含淚的婦人,她的敘述為你勾勒出一個完全不同于皇后太子口中陰鷙狠辣、也不同于你昨夜所見那個冰冷深沉的暃的形象。
那只是一個因幼年喪失至親,因為母親悲痛而被迫長大,內心敏感的少年。
這讓你對暃的認知更加復雜難辨,心底深處泛起難以言喻的酸澀。
“鹿侯,”宸妃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你,眼中充滿了最真摯的懇切,她向前傾了傾身體,道:“本宮知道,這樁婚事,或許并非你所愿。皇家之事,多的是身不由己,難遂人意。本宮身為母親,別無他求,只盼著你們二人能真心相待,好好相處。”
她的話語沒有命令和壓迫,只有一位母親最樸素深沉的愿望。
“暃他……并非鐵石心腸,更非冷酷無情之人,他只是把自己包裹得太緊,太深。本宮看得出,你是個秉性純良的好孩子。若……若你能以真心待他,他必不會負你。本宮懇請你,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你們彼此一個機會。”
你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有對她遭遇的同情,有對她愛子之心的感動,也有對自身處境的無奈和對暃那復雜本性的警惕。
這份純粹的的懇求,讓你無法不動容。
你迎著她充滿期盼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也帶上了幾分發自內心的真誠:“娘娘放心,臣謹記娘娘教誨,自當恪守本分。必會敬重殿下,以誠相待,與殿下……好好相處。”
這承諾,無關風月情愛,卻帶著對眼前這位慈母的尊重與憐惜,也帶著在這波譎云詭的皇權漩渦中,一份安穩的期望。
離開毓秀宮時,鼻端似乎還縈繞著清新的草木氣息。宸妃那泛紅的眼眶和對暃充滿溫情的描述,如同一縷溫暖的陽光,稍稍驅散了鳳儀宮帶來的陰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