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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指尖拂開你鬢邊被夜風吹亂的碎發,“主上在演武場練槍時,手臂被木刺深深扎進肉里,血染紅了半截衣袖,您咬著牙一聲不吭,汗水浸透了衣背還在練;屬下在帳外守著,聽見您對著錯綜復雜的輿圖,壓著嗓子咳嗽到后半夜,天未亮卻已披甲執銳,準時點兵;還有那年……”他的聲音沉了下去,“雷家那紈绔公子當眾嘲諷您‘女子掌兵,國之不幸’,您當場折了他的槍,擲回他腳下,您說‘國之不幸?真是眼瞎心盲的蠢材?!敃r的樣子……沒有被冒犯的惱怒,只有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樁樁件件,歷歷在目,他甚至比你自己記得更清楚。你猛地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沒有同情或憐憫,只有要滿溢而出的疼惜。
“屬下從來沒覺得,主上是因為被迫站在這里,才站在這里?!彼拖骂^,額頭輕輕抵上你的,鼻尖相觸,呼吸交纏,“主上站在這里,是因為您比任何人都配得上。”
“您想要這天下河清海晏,想要百姓不再流離失所,想要鹿家旗幟永固,”他凝視著你,目光灼灼,“屬下就陪您掃清前路所有魑魅魍魎,劈開一切荊棘險阻。”
“主上想做的,屬下都陪您?!?
這份沉甸甸的誓言,這份毫無保留的交付,卻讓你心底涌起更深的恐慌與不安。
“瀾……如果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我也可以放你離開。”你艱難地開口,“你從小就跟著父親,學習怎么做一個死士……你當然做到了,你是天下最優秀的刺客,你就像暗夜里的利刃,殺人于無形……你一直在為我們鹿家而活,先是做父親的死士,現在是我的死士……但是,”你的聲音哽了一下,“你有沒有想過,拋開‘死士’的身份,你……想怎么做自己?”
話音未落,一片烏云恰好遮住了月亮,他的臉龐瞬間隱入陰影之中,沉默洶涌襲來,瞬間淹沒了這小小的窗邊角落。
“主上以為,”他的聲音從陰影里傳來,“死士的命……是自己的嗎?”
“從將軍把我從尸山血海的死人堆里撿回來,這條命……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烏云悄然移開,清冷的月光重新灑落,照亮了他的臉龐。你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緒——沒有不甘,沒有怨恨,只有獻祭般的純粹。
“但主上不一樣。將軍教我殺人,教我潛伏,教我如何像一個完美的工具那樣隨時準備為鹿家去死……是主上……是主上第一次在我執行完任務,疲憊不堪時問我餓不餓;是主上第一次親手替我包扎傷口,因為我受傷而哭泣;是主上……”他收緊了抱著你的手臂,將你更深地嵌入懷中,“……選擇了我,第一次……把我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做鹿在野將軍的死士,是報救命之恩。做鹿杞的死士……”他低下頭,溫熱的唇帶著無比珍重的憐惜,落在你的手背,“……是心甘情愿?!?
他抬起頭,深深望進你的眼底,月光在他眸中流轉,清晰地映著你的倒影:“因為主上,我不再是暗夜里的利刃。我是護著燈的人,燈在哪,我就在哪。燈亮著,我便守著,燈滅了……”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已說明一切,“這就是我的自己?!?
他將你緊緊擁入懷中,帶著祈求:
“主上……別趕我走。”
舊日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你靠在他頸間,聲音帶著回憶的飄忽:
“我小時候每次見你……總覺得你冷冰冰的,渾身上下都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你的聲音驟然變得艱澀,隨即又沉沉地跌落下去,帶著濃重的自嘲,“……十八歲那年,若不是我仗著家主的身份……強逼你……”
你啞然失笑,那笑聲干澀得如同枯葉摩擦,抬眼望向他時,眸中盛滿了自我厭棄:
“做這種事,不過是我仗勢欺人,濫用權力罷了……瀾,我是不是……很惡劣?”
他低下頭看你,月光在他驟然收縮的瞳孔里碎成一片驚心動魄的光點。
“不是的?!彼摽诙?,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主上從未濫用過權力?!?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蹭過你的眼角,他很少如此失態地辯解,此刻卻像是要將所有深埋心底的話都傾瀉而出。
“那天……京都的桂花開得極盛?!彼f起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主上把我叫過去的時候,我看見了,您藏在袖中的手……在抖。”
“我知道,那絕不是命令。若真是命令,屬下只會跪謝領命,然后……像個完美的工具那樣完成它,不會……”
他頓住了,那些未出口的話在兩人之間灼熱的空氣里無聲發酵——不會在觸碰你細膩肌膚時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不會在吻上你唇瓣時理智徹底崩塌、如同初次嘗到甘霖的野獸般失控,不會在那之后無數個夜晚輾轉難眠,既惶恐于自己的逾矩褻瀆會惹你厭棄,又揪心于你若被拒絕后可能會流露的失落與難堪。
“若主上這樣都算惡劣,那這天下,就再沒有好人了?!?
“能被您那樣命令,”他的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清晰,“……是屬下此生最大的福分?!?
這句話,讓你心底那纏繞不去的不安與自我懷疑瘋長,最終化作一句帶著試探的質詢:
“……是我命令你和我交歡,是我命令你愛我……這樣也心甘情愿嗎?”你抬起眼,直視著他眼底翻涌的痛楚,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冰冷,仿佛要將自己與他都刺傷,“或許……我只是在命令你執行任務,對你……并沒有愛呢?”
他的身體在你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僵,如同被箭矢貫穿,而圈抱著你的雙臂卻并沒有松開。
“心甘情愿。”四個字從他緊咬的齒間迸出,“主上可以命令屬下與您交歡……也可以命令愛——哪怕是假的,是演出來的,是您一時興起的戲弄……屬下也領命?!?
“但是主上……您騙不了自己?!?
他的聲音低沉而銳利,刺穿你試圖偽裝的表象:
“我對您的情意,從不是誰一聲令下就能憑空捏造的,我對您的感情,更絕非一道命令所能強求。”
“方才您說放我離開時,您的聲音……在發抖,這恰恰讓我看清了,您對我的那些命令,從來都不只是命令本身。”
“主上可以說沒有愛,屬下信。但屬下的愛,不是您命令來的?!?
他的聲音帶著剖心泣血般的沉痛:
“是看到您在深夜的軍帳里,對著輿圖蹙眉研究,指尖凍得發紅也不肯歇息時,自己從心底冒出來的;是聽到您站在城樓上,指揮千軍萬馬時,在那片荒蕪里生根發芽的;是……每一次看著您的背影,每一次觸碰您,每一次感受到您時……自己瘋長蔓延。”
“屬下這條命是主上的,”他的聲音帶著塵埃般的卑微,卻又蘊含著鋼鐵般的意志,“這顆心,這份愛也是。主上若要,便盡管拿去;主上若嫌它礙眼,不要……屬下就自己守著,護著,藏好它,直到……這條命終結的那一天?!彼痤^,目光如炬,帶著懇求,“但請主上,別否認它存在過,別把它……也當成一道命令?!?
你被他擁在懷里,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劇烈心跳和滾燙的溫度,思緒卻飄回了許多年前——那個沉默地站在廊下陰影里,眼神卻倔強地追隨著你的少年。
“瀾……你真的……明白自己的心嗎?我很怕……”
“主上怕什么?怕我不懂,還是怕……”他的目光如同利箭,直直射入你眼底深處,“……怕您自己也懂了?”
“我或許……真的不懂世人所說的愛究竟是何等模樣,但我知道,看到您緊鎖眉頭,我的心會慌,會想替您撫平;看到您真心展露笑顏,我的心就會像落進了溫水里;看到您受傷流血……”他的聲音驟然變冷,帶著森然的殺意,“……我會想把傷您的人,一寸寸碾碎成齏粉,挫骨揚灰?!?
他猛地抬起頭,濃密的眼睫上不知何時沾染了細小的水光,他直視著你,眼神如同燃燒的星辰:
“這些……這些反應,是命令能逼出來的嗎?主上可以命令我去死,屬下絕無二話,但您命令不了我的心跳——”他抓起你另一只手,用力按在自己劇烈起伏的左胸口,“它此刻跳得這樣快,像要撞碎這身骨頭沖出來……是因為您,它有時跳得那樣穩,也是因為您。”
“要是主上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剛才說出那句‘沒有愛’時,”他的目光捕捉著你臉上的變化,“……就不會發抖了,您看,就算您口中說出再違心的話,您的身體,也永遠無法欺騙真心?!?
他將你那只顫抖的手,更用力地按在自己滾燙的心口。那里,一顆心臟正以狂暴的節奏瘋狂搏動,每一次撞擊都清晰無比,沉重而滾燙,如同最原始的戰鼓,帶著摧毀一切偽裝的蠻橫力量,隔著衣料和皮肉,直直撞進你的掌心,撞進你的靈魂深處。
“您聽,”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泣血,卻又帶著玉石俱焚般的熾熱與決絕,“它替我回答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