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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一點她額頭,“庭院東北角那棵榆樹,比你爹的歲數(shù)都大。那棵樹也靈,你把心愿寫紙上,折成紙蜻蜓丟到樹洞里,樹洞里睡覺的老神仙能瞧見。”
“他瞧見了,就能實現(xiàn)我的愿望了嗎?”
“那要看許愿的孩子乖不乖了。”
馥梨覺得自己不算乖。
爹常說她,上房揭瓦,比小子還皮。
她還是連忙寫了好多心愿,特地用了有碎金箔的花紙,蜻蜓翅膀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漂亮極了。
想給阿兄換個新的小木馬。
想阿娘能少些皺眉頭,少些唉聲嘆氣。
想四海行商的爹爹趕在她生辰前回來。這趟出門前,爹爹說了,要給她帶一盞七彩琉璃燈回來。
最后的最后,她想在夏日里能吃到冰糖葫蘆。
八歲的第一天。
床頭擺放嶄新的小木馬,紅漆碗里是碎冰,鎮(zhèn)著五顆糖殼水靈靈的冰糖葫蘆,阿娘笑眼看她。
嗬,心愿成真的一天。
馥梨搬起小兀子就跑,跑到大榆樹的樹洞前,踮腳往里掏,老神仙大度寬容,沒介意她蚯蚓一樣亂爬的字跡,把幾張花箋都收了,唯獨漏下了一張。
看樣子,爹爹這日是趕不回來了。
“老神仙,你都一把年紀(jì)了,做事怎同我一樣,丟三落四的呀?”她小小的聲音被吸進(jìn)樹洞里,抬頭一看,頭頂枝繁葉茂,濃綠陰翳里藏著光斑點點。
馥梨張開雙臂,慢慢抱住了老樹粗壯的樹干。
“謝謝老神仙,老神仙你睡覺吧,不吵你了。”
……
“作死啊你個懶鬼投胎的!給我起來!起來!”
一只手毫不留情,刷拉一下掀開了馥梨的棉被,響亮而有穿透力的聲音,連同冬日的陣陣清寒,把她硬生生從明亮悠長的兒時夢境里拔出來。
小時候,被阿娘哄騙著相信樹洞里有老神仙。
長大后,她知道老神仙不會顯靈了。
馥梨眼皮干澀,像摻雜了一包沙,懵懵然片刻。
她躺著的這張大炕,左右床鋪都沒人了,舊棉被凌亂地攤開,冷得沒有一絲余溫。
陳大娘拉著一張臉,唾沫星子快要飛到她臉上:“你算算日子?進(jìn)府第幾次睡過了?小丫頭喊喊不醒,非得我這個老婆子親自來,我看你啊不是來當(dāng)丫鬟,是來做少奶奶的!”
進(jìn)府十天,睡過了第三次。
馥梨沒接話,心里一本賬。
她住在后罩房的大通鋪,左鋪磨牙,右鋪睡相霸道,她需得腿貼緊手貼好,把自己縮成一根筆直的面粉條,才能睡得踏實些。陳大娘是鎮(zhèn)國公府前院做事的仆婦,管著洗衣房的幾個小丫鬟,包括她。
她沒奔著做少奶奶的念想來。
她來借鎮(zhèn)國公府的門庭躲難,威風(fēng)凜凜的高門大宅,里頭奴仆想自由不易,外頭壞人更難闖進(jìn)來。
馥梨翻出灰撲撲的棉襖裹上,睡得蓬亂的頭發(fā)攏成兩撥,扎了個最簡單的雙丫髻,“我洗把臉就去,陳大娘今日事情多,別在我這兒耽擱了。”
馥梨細(xì)聲細(xì)氣,趿拉著布鞋,眼皮半垂,連步子都慢騰騰的,把陳大娘這個急性子看得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