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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家父子怔怔邁進門,內侍聽見腳步聲回頭,見四個人灰頭土臉地,束發也散落著,看樣子像流民,就知道必是在外堅守了好幾日。
忙拱起手長揖,“國公爺,奴婢奉命來給貴府上送賞賜。這不是要過年了么,先向公爺和夫人道一聲新禧。”
辜祈年顧不上什么禮不禮,急切追問,“我就想知道,陛下身上的毒是否解了,我家女郎好不好,人在哪里?!?
內侍含笑安撫,“公爺別著急,陛下安然無恙,大娘子與陛下在一起。正是怕公爺和夫人擔心,才打發奴婢回來報平安的,宮中今日要預備除夕宴,等到明日初一,陛下就與大娘子一同回來,再補上一頓團圓飯?!?
辜夫人聽他說完,方才松了口氣,雙手合什朝天長拜,“阿彌陀佛,老天保佑有驚無險,都好好的,都好好的?!?
內侍堆著笑,說放心吧,“都好著呢。府上這兩日憂心,想必什么都顧不上,如今事情過去了,快預備起來,過個吉祥年吧。”
辜祈年連連點頭,“這就好,這就好。”一面招呼他進廳堂,免不了要給些好利市。
內侍推辭,“奴婢還要回去復命,就不耽擱了。”
這時辜家的兒媳已經包了銀包兒出來,再三地勸說收下,內侍才笑著謝了賞,帶著黃門回去了。
經歷了一場浩劫,大家都有死里逃生的慶幸,辜祈年長出了一口氣,“好了,都過去了,別琢磨太多,準備辭舊迎新吧?!?
兒女們都去忙了,夫婦兩個站在檐下對望了一眼,到這刻都心有余悸。
這時陰了多日的天氣,終于慢慢放晴了,有陽光刺破云層,云下盡是耀眼的韻腳。
辜夫人問丈夫:“出事那幾日,你擔心咱家會跟著倒霉吧?”
“那是自然。”辜祈年道,“心里懼怕,但也沒有辦法。咱們家不過是姑蘇一介商戶,今天的榮耀,都是人家給的。受用之時當飲水思源,古來多少門戶因出了一位皇后光宗耀祖,改朝換代的時候跟著滅族,也沒什么可懊悔?!?
辜夫人打趣,“你如今是要修道了,忽然大徹大悟起來?!?
辜祈年忖了忖,又訕笑,“不過這個買賣對我家來說不合算,還沒品出滋味就遭連坐,那也太冤了?!?
當然這是夫妻間的玩笑話,政權上的博弈哪來的公平可言,不都是各憑運氣嗎。好在沒出紕漏,皇帝女婿平安,女兒也跟著平安。只要平安,其他還有什么可奢求的。
至于宮中呢,雖然剛經歷過一場變故,但適逢年下,還是得好好過節。
按著小時候的習慣,除夕要收拾好自己。吃年夜飯前梳洗妥當,換上新衣,等到天擦黑的時候在院子燃起火堆,把舊年穿過的鞋子扔進去燒了,這叫除舊跡,可以把走過的窮途斬斷。
皇帝和蘇月趕到安福殿,陪著太后吃年夜飯,太后的心情還是很低落,勉強打起精神支應他們,“上年不好的事,都讓它過去吧,以后就都是坦途了。你們會把這國家經營得越來越好,將來我去見了高祖皇帝,也能痛快向他夸獎你們了?!?
皇帝給母親布菜,嘆息道:“阿娘這樣,讓兒很是自責。是不是兒不該讓大理寺把二郎帶走,應當讓他有機會,同阿娘吃完這頓年夜飯?!?
蘇月心下蹦了蹦,她是真有些懼怕,實在不想再見到權弈了。
太后面色肅穆,心里未必不動蕩,但最后還是搖了搖頭,“面對著他,我怕是愈發吃不下去了。其實我應當高興的,我的大郎還活著,二郎也保住了性命,我沒有失去任何一個兒子,還有什么不知足。以前我啊,只知道享兒子的福,你出息了,我做個衣食無憂的老封君就好,從未想過要去擔什么責任,更不懂站于山巔,也要經受罡風刺骨。現在明白了,天底下哪有光享福不擔責的,我要是那么不講理,怕是老天爺都看不慣我?!边呎f邊舉起了筷子,“來吃,什么都別想,過了今日,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二郎不過是不能回京,我若身子好能走動,時不時還可以過去罵他兩句,他活著就行?!?
蘇月見太后這樣,到底也覺得難過,溫聲道:“阿娘,我們明日回家去,您同我們一道去吧。陛下在東邊建了個十泉里,我陪您去采買,帶您去散散心?!?
太后果然重新展開了笑,對皇帝道:“你瞧你這一折騰,倒讓我們娘倆更貼心了。她管我叫阿娘,我這哪是聘了個兒媳,誠是多了個女兒啊。明日何時動身,打發人來知會我,我今晚可得早些睡。這幾日弄的心力交瘁,再不好好補覺,明日臉色不好,不能見親家。”
氣氛終于活躍起來,堆積的陰霾也逐漸消散了,沒有歌舞升平,僅僅是一餐簡單的辭歲飯,欠缺排場,但生動溫馨。
吃罷飯出來,正趕上城內心急的人家放焰火,砰地一聲蹦上半空,又急赤白臉地綻開,在黑黑的夜幕上噴灑出一串五顏六色的火花。
皇帝探手過來,緊緊握住她,“辜大人,這是咱們一起過的頭一個新年,往后歲歲年年都是如此。”
蘇月暗笑,經歷了一場變故,他好像開竅了,懂得怎么說話了。每常蹦出一句來,也能讓她感覺到平凡的快樂。
宮中沒有大宴群臣,但過節還是得有過節的樣子。乾陽門外早就架好了焰火大陣,等到辭歲的鐘聲響起來,內侍們便一同上前點火。
轟隆隆的動靜,即便離了六七丈遠,依舊覺得震耳欲聾。震動過后便見接連的焰火沖上夜空,仿佛得了號令,城中的家家戶戶也緊隨其后,滿城都是四散的金芒,還有風中隱約傳來的歡呼聲。
皇帝望著這一切,斑斕的火光映照在他臉上,自言自語著,“朕起兵之前曾有個夢想,想在除夕的夜里看見萬家燈火,普天同慶。經歷了這些年,終于做到了,我為大梁百姓奮戰過,不枉此生?!?
蘇月說是,“大梁百姓都會感激你的,你瞧那些焰火,不是奉承和討好,是真心實意的追隨?!?
皇帝偏頭問她:“你怎么知道?”
蘇月說:“要是忌憚你的淫威,就沒有那些先紫微城一步燃放的人家了。大梁開明,雖說看不見的地方也有不公,但我相信以后定會越來越好的,誰讓這國家有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呢?!?
他頓時來了興致,“我發現你說話變得愈發中聽了?!?
蘇月沖他笑了笑,兩個人相處日久,有些習慣在慢慢靠攏,這本身就很神奇。
而陛下的腦子此時空前活躍,他牽腸掛肚的是更為要緊的一件事。
呵出一口氣,立刻吐氣成云,他搓了搓手道:“天真冷啊,我們還是進去吧。”
焰火還沒放完,她不想挪步,“接著看呀,后面還有一個焰皇?!?
身邊的人說:“焰皇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看朕這個人皇?!闭f完連哄帶拽地,把她拉進了后殿。
好在后殿有窗,雖然是北向的,但城北百姓燃放焰火的勁頭,不比南城的差。
大床就靠在窗臺前,蘇月洗漱過后爬上去,芙蓉帳的四面垂簾高綰,窗半開,她倚著床圍,不耽誤看外面的光景。
看著看著,看出了滿心唏噓,前朝末年百姓生計艱難,再加上多年戰亂,她記得從十二歲以后,就沒再體會過這種后顧無憂的熱鬧。那些焰火就像久別重逢的老友,讓她一面驚詫于驚人的美貌,一面又慶幸彼此都健在。前兩天的驚心動魄已經不想回憶了,如果那時真有個閃失,現在的自己又該是怎樣的處境呢?
她側著頭,伏在自己的臂彎上,不經意回了回眸,發現那人已經收拾好了自己,上床上出了登基的氣勢。
蘇月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他穿著竹青的長袍,因為身材高大,更顯干練利落。他也從來不乏小心機,交領沒有扣緊,微微袒露著,從喉結往下直到心窩,有一道若隱若現的凹痕,這是胸肌練得健碩才形成的美男溝啊。
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他覬覦已久。自從上次撞破他沐浴,某些疑惑就越來越強烈,只等時機成熟,要再親自求證一下。
皇帝熱情澎湃,今晚的夜是最絢麗的夜,他傾身過來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漫天焰火,為你我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