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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再探究了,也不想過問什么朝政大事,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失魂落魄地坐回了腳踏上。
齊王見狀,略站了會兒,復又退出了后寢。他還有很多事要安排,拿捏住滿朝文武,再去見一見裴忌,最后還得命人預備大行皇帝的后事。
蘇月守在權珩的床榻前,誘哄的話說過了,威脅的話也說過了,都是無用。如今只有靜靜地趴伏著,能與他多相處一時是一時吧。
國用極力勸解著:“大娘子,太后急倒了,您千萬要保重身子。陛下若是有知,定不愿意看見您為他肝腸寸斷的。”
蘇月苦笑,“不愿意也沒用,我早就稀碎,碎成了一團。我現在只想,下輩子不要再見到他,他做皇帝也好,做乞丐也罷,都不要來找我了。”
國用愁了眉,“大娘子,陛下聽見您的話,該多傷心啊。”
蘇月垂眼看看他,“他躺在這里,什么都不知道,我有多難過,他哪里能體會。我都求他了,求他回來,他也不理我。既然如此 ……我也不想糾纏他了……罷了。”
話雖這樣說,眼淚卻不住流淌下來,說的都是氣話,其實他也知道。她就是失望極了,怨極了,不知該如何紓解心里的苦悶。太醫已經宣布了他的命運,也許今晚是自己與他相處的最后一晚,回想起前事,那么多的可笑與無奈,都像一場夢,他留給她的,不過是無盡的痛苦和追憶而已。
國用深深嘆息,正想再安慰她,一個叫善本的內侍快步進來了。他也是御前的人,只不過平時淹沒在人堆里不起眼,但此時卻帶著司隸校尉的密信,一直送到了蘇月手里。
蘇月展開看,信上寫得明明白白,陛下用過的那盞甜乳酥酪里,查出了鉤吻毒。大理寺嚴辦了所有膳司人員,上層的船艙中演奏曲目時,下層正預備宴后的點心和甜飲。從酥酪出蒸籠到端上托盤,由專人負責,不假他人之手,呈上御桌前也會經受銀針的檢驗,一切如常才能往御前運送。
然而,就是這運送的過程,出現了一點不尋常。從下層進入上層,須得通過二十二級向上的臺階,出口并不寬大,僅能容一人通過。御前是有規定的,呈敬時必定是陛下在先,臣子在后,送膳的人魚貫而行,在出口處恰好遇見了齊王。
齊王并未立刻讓開,偏頭問送的是什么。
司膳站在兩級臺階之下,俯首回稟是甜乳酥酪。
酥酪這種東西,先蒸后凍,涼了才能凝結如豆腐一般。所以這道甜飲不用層層保溫,只蓋鏤空菱花金蓋,越有涼風流通,風味越是上佳。
大理寺再三確認過,齊王當時并未走近,相隔至少有一丈遠,且他不會武藝,不可能動手腳。盤問那些送膳的人,也都說不出他有哪里可疑。
蘇月翻開了密函的后一頁,但越往下看,眉頭蹙得越緊,最后狠狠咬住了牙。
其實她一直希望這件事和齊王無關,她愿意看他們兄友弟恭,顧念貧寒時相依為命的情義,但卻沒想到,終究親情敵不過皇權的誘惑。
合上信件,她垂首在桌旁坐了下來,如今面臨著巨大的考驗,究竟是該把一切抖露出來,還是該裝作不知情,讓真相消失在重重迷霧里。
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權珩的病情不樂觀,太醫說也許就在今晚,自己若是懂得審時度勢,為家人考慮,就該當做沒有接到過這封信,忽略那日發生的種種。可是權珩怎么辦?她的大郎怎么辦?出生入死多年,最后換來這樣的結果,沒有死在戰場上,死在了最信任的阿弟手上,他做錯了什么,要承受如此大的冤屈!
一旁的國用見她魂不守舍,捏著心喚了聲大娘子,“您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嗎?”
蘇月搖了搖頭,眼里黯淡的光逐漸重燃,撐著桌角站起身問:“裴忌的人馬還在嗎?齊王走了多時,想必已經同他曉以利害了。”
國用很振奮,說在,“奴婢問過萬里,他說南宮外仍有金吾衛駐守,并無退卻的跡象。太后沒有下令,裴將軍定會堅守到最后,大娘子放心。”
蘇月暗松了口氣,轉頭看向案上的更漏。已經子時了,天一亮,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她舉步重新回到床榻前,仔細看著他,要把他的樣子刻進腦子里。復又抬手撫撫他的臉,輕聲道:“大郎,我不會讓你蒙冤的,放心。”
可喜的是,后半夜沒有發生她最害怕的事,但齊王已經等不及了,辰時前后把臣僚都召集進了乾陽殿。
他們在前殿竊竊私議,蘇月從后殿走出來,眾人立刻怔怔望向她,她掃視了一圈,視線落在角落里的官員身上,哂笑道:“禮贊官都來了……”
只等皇帝一咽氣,就昭告天下嗎?
臣僚們臉上神情晦暗,宰相問:“大娘子,圣駕怎么樣了?”
蘇月沒有回答,只是偏頭吩咐淮州:“去把太后攙出來。”
已然要請太后出面了,必定是有變啊,眾人在一片凄惶中望向前后殿之間的通道,等著太后接見眾臣,交代接下來的安排。
然而太后不會對還有一口氣在的兒子,說出任何一句不利的話。面對眾人,鐵青著臉問:“陛下無恙,你們不在衙門務政,都跑到乾陽殿來做什么?難道還要臥病在床的陛下,給你們一個交代不成?”
眾人覷了覷齊王,陛下的病情,他都已經據實告知了,昨晚病危,剩下的只是延捱時間而已。
齊王過去攙扶母親,輕聲道:“還是早作打算……”
蘇月接過了他的話頭,“依大王之見,應當作什么打算?”
齊王面色不豫,對于這個屢屢與他唱反調的人,已經逐漸失去耐心了。
這時眾人卻見蘇月在太后面前跪了下來,拱手道:“陛下若有閃失,料臣也不能活命。臣求太后保全臣的家人,如此臣心里有話,才敢如實說出來。”
太后被她這一舉動弄得發懵,忙伸手把她扶起來,“這是怎么話說的,如何還牽扯上了家人?”
蘇月堅定地望住太后,“求太后答應臣。”
太后點頭不迭,“自然自然。”
她這才轉身又向眾臣拱手,“也請諸位大人,為我作個見證。”
眾臣忙振袖,肅容還了一禮。
朝殿外看,殿外的官道上走來兩個人,是大理寺卿與司隸校尉。蘇月舒了口氣,娓娓對眾人道:“陛下遭人毒害,我命司隸校尉協助大理寺查案,大理寺審問了檔頭和司膳,卻一無所獲。人人都是遵著御前的規矩行事,且從制作到查驗,每一道步驟都有三人在場,膳司中的人絕無機會下手。如此唯一的可能,就是運送的過程中出了紕漏,但再三盤問司膳,都說一切如常……”她說著,目光調轉向了權弈,“唯一的意外,是中途遇見了齊王。”
這番話,引得所有人都望向齊王,連太后也大惑不解。
而齊王給出的解釋很合理,“我離席如廁,恰巧遇上,這有什么可奇怪的?陛下遭逢大難,我知道辜娘子悲痛,但不能因此就胡亂猜忌,質疑我與陛下的兄弟之情。”
蘇月說對,“如廁不奇怪,但大王記錯了時間,并非是離席。那個時候甲板上所有人都在船艙內,大王此時應當正和朱娘子坐在屏風后奏曲,而你,卻出現在了下層通往上層的必經通道上。”
眾臣這回連議論都沒有了,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掖手而立,等著接下來,更多的內幕被發掘。
齊王呢,自然是氣憤的,眉眼間布滿了嚴霜。因為從未想到這樣一個無用的女郎,居然揪住了這件事不肯罷休。
“奏曲有先后,我奏的是前曲,朱娘子奏后曲時,我暫且離開,難道這便成為辜娘子將矛頭直指向我的證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