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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早就在坑底等著她了,激動地說:“朕不怕。請問朕今晚能住你家嗎?你何時來玷污朕?”
蘇月看了眼糟心的他,“我能胡說,你不能當真。”
可他粘纏起來,左右覷覷無人,小聲說:“讓朕抱抱你好么?朕好不容易聘回來的女郎啊!”
蘇月紅了臉,“不成吧……”
他說可以的,小心翼翼攬住了她。
蘇月并沒有拒絕,她好像越來越習慣他身上的氣味了。他不用龍涎,永遠是松柏淡淡的木香,如同清晨走過樹林,地上長滿了青苔,日光穿過松枝,松塔脆生生跌在焦黃的落葉上。
抬起手,她覆上他寬闊的脊背,心里只覺安定,她的人生,終于走到了談婚論嫁這步。如果那時沒有忽逢梨園的征令,她是不是已經嫁給了長街盡頭的王謝后人?也或者婚事沒成,這時正站在高柜之后,查驗那些典當的首飾衣物。
不過這種時候想避人耳目抱上一抱,其實有些涉險,果然沒消多久就聽見蘇雪呼嘯而來,夾帶著幾個侄兒的笑鬧,“阿姐,東華樓送了兩盒荔枝雪……”
腳下走得快,沖出月洞門時看見了不該看的場景,蘇雪慌忙剎住腳,笨拙地轉身驅趕孩子們,“走走走,大姑不在這里……”
可是孩子們不好糊弄,早就從她胳膊底下窺見了,大喊著:“大姑與陛下姑父抱在一起,我昨日看見我爹娘也抱在一起……”結果不出所料,換來老大兩個爆栗子。
蘇雪趕雞似的把孩子們都趕走了,蘇月覺得很尷尬,搓著臉道:“此處不宜久留,走吧。”
皇帝說:“可以去你的閨房坐坐。”
然而沒能等來蘇月的答復,倒是等來了國用。國用掖著手在對面廊上傳話:“陛下,司隸校尉有要事回稟。”
皇帝面色一冷,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笑著抱怨:“今天這樣的好日子,朕都不得清凈,這幫人是朕的克星。”復垂眼望她,“那朕先忙手上的事去,等忙完了再來與你磋商?”
蘇月點了點頭,“政事要緊,快去吧。”
他說好,轉過身時隱匿了笑,眼中風雷隱隱,提袍快步往游廊那頭去了。
蘇月只知道朝中政務繁雜,有些急事是臣僚不能定奪的,非得他自己過問,因此并未放在心上。可后來他卻沒有再回來,晚間大家等了很久,只等來御前內侍傳話,說陛下太忙,抽不出空來,請諸位不必等候了。
辜祈年便張羅大家落座,“咱家蒙受圣寵,原本過禮事宜,宮中派人來辦就是了,沒想到陛下親臨,多長臉!既然陛下有事要忙,那咱們就遵圣旨,該吃吃該喝喝。”邊說邊搖袖,“白天怕失態,晚間定要多喝兩杯。來、來,我敬大家,今日多謝諸位族親幫忙,否則我們可忙不過來。”
大家舉杯回敬,二嬸打趣:“往后咱們與阿兄說話可得小心分寸了,如今人家是國丈,陛下親封的吳國公。升斗小民面見國公爺,得躬著身子說話,否則治一個不恭敬的罪過,要上板子受刑的。”
說得辜祈年連連擺手,“見笑了、見笑了。”
辜夫人更關心女兒的去留,問蘇月:“今晚住在家里么?好容易回來一趟。”
蘇月說不成,“再過幾日就是冬至了,有祭天大典,樂工每日都要排演到很晚,不能出一點岔子,我人不在,還是不大放心。”見阿娘有些失望,又笑著安撫,“等忙過冬至,我一準在家住上十天。”
辜夫人失笑,“誰信你!回頭又要籌備除夕和正旦的宴飲,差事一樁接著一樁,哪里得閑。”
那倒是,自打自己張羅起了梨園,一天十二個時辰總不夠用。但忙雖忙,卻找到了活著的價值,大梁音聲可以自成一體,她還計劃著要收錄一本曲譜,將來流傳后世呢。所以趁著年輕,趁她還有忙碌的余地,痛快忙個底朝天。將來有的是時候賦閑,萬不能浪費現在的好光陰。
當然,今晚著急要回圓璧城,還是因為記掛權大。以他那副恨不得長在她身上的勁兒,晚間不出現,總讓她感到忐忑。
于是晚宴過后就辭過爹娘,返回梨園了。梨園中的樂工們都知道她今日定親,乍見她回來,大家都上來行禮,吵吵嚷嚷說拜見皇后殿下。
顏在還記得早前蘇意掀了她的老底,有陣子她在梨園受盡嘲諷。如今正是報仇雪恨的好時機,便拔著嗓門說:“上年是誰取笑,張口閉口管她叫皇后?敢是嘴開了光,一說一個準。”
那些曾經調侃過她的人,早就掩在人堆里,再也不出那個頭了。早前拉幫結派欺生,到如今想起來后悔莫急,最后被人譏嘲兩句,好像也是活該。
蘇月的脾氣不喜張揚,只管招呼她們,“我帶了些果子回來,大家嘗嘗。”一面抽空查問了今天樂程的安排,便放心回官舍了。
坐在屋子里,終歸有些定不下神,梳洗過后換了身衣裳,翻找出鑰匙,打開了巷道上的小門。
果然這巷道仍是燈火通明,跳動的火光十步一盞,和天上的星月相映成趣。自己鮮少運用這條通道,上次走過,怕已是兩個月前的事了。主動去找他,大多也是因著公務上的問題,好像從沒有出于私情。今日是定親的日子,難得主動一回,也算破天荒了。
快步走,宮掖深廣,從南到北需要耗費一番工夫。上了陶光園長廊,可以直達徽猷殿,她進了宮門到殿前,一眼就見國用和淮州正抱著拂塵,站在檻外閑聊天。
國用眼尖發現了她,立刻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躬肩縮脖上來迎接,結結巴巴說:“娘娘娘……娘子,您怎么來了?”
蘇月見他這樣,疑惑地朝殿內看了一眼,“陛下今日這么忙,我來看看他。他人呢?可在徽猷殿?”
國用說是,“在……在殿中。不過娘子不宜入內。”
邊上的淮州看看國用,似乎領會了什么,點頭不迭,“對,娘子不宜入內。”
這下蘇月愈發不解了,“為什么?這么晚了,難道還在接見臣工?”
國用搖頭,“不不不,陛下是獨自一人,真的獨自一人。”
“那怎么不能見我?”
國用愈發支吾了,眼神閃爍著賠笑,“先前陛下說,今晚要早些入睡……奴婢料想陛下睡著了……要不娘子且等一等,奴婢進去為娘子傳話。”
他們想盡辦法搪塞,蘇月頓時一股無名火起,斷然說不必,“殿里怕是不止他一人。他每日都要忙到子時,現在才剛亥正,睡得著么?”說著就要闖進去一探究竟。
這下國用更慌了,忙攔住了她的去路,“奴婢說錯了,陛下正在沐浴,娘子不便入內。還請娘子在偏殿稍待,容奴婢進去瞧瞧,等瞧準了,再來回娘子。”
這種明晃晃的遮掩,大概只有傻子才看不出來。他們越是阻止,她越要闖進去,心里憤憤不平,今日才剛定親,這人晚上借故不露面,跟前伺候的人又一副心虛的樣子,定是其中有鬼。
“讓開。”她板著臉,呵斥張開臂膀橫亙在她面前的國用和淮州。
國用咬牙搖頭,淮州也跟著連連搖頭。
“讓開。”她又重申了一句,“再不讓開,我可要生氣了。”
這下國用沒辦法了,猶猶豫豫往邊上讓了讓,嘴里囁嚅著:“這是娘子強要進去,奴婢是一千一萬個不答應的,若陛下怪罪……”
“由我一力承擔。”她氣咻咻道,格開了國用,大步往殿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