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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置若罔聞,反正已經習慣了他時不時蹦出一句氣人的話,氣得久了,習慣了,話聽半句準錯不了。
不過他盯著那兩頂帽子發呆,些微令她感受到了重壓。她說:“別看了,再看也看不出孩子來。你是不是上了年紀,很羨慕人家做阿爹啊?”
皇帝說當然,“朕快三十了,前半生戎馬,后半生要享福,有老妻作伴,兒孫繞膝。”
他的話剛說完,車就顛了下,兩個人挪了挪身子坐穩,蘇月說:“莫急,孩子總會有的。陛下建立大梁,百姓都過上了好日子,你恩澤天下,將來的福氣大著呢。”
皇帝的手攀上來握住了她,纏綿地問:“真的?”
蘇月“嗯”了聲,“真的。”
這時車又顛一下,把皇帝頭上的暖帽都震歪了。
他嘆了口氣,朝外說:“淮州,別挑不平整的地方走了,朕與大娘子閑坐說話,什么都沒干。”
外面趕車的淮州悶悶應了聲是,遺憾判斷失誤了。
這個立功的小訣竅還是國用傳授他的,若是察覺車內談話有了曖昧的傾向,盡量讓馬車顛簸起來。一顛簸,說不定就親上了,再不濟娘子坐不穩,陛下也能上手抱住她。國用就是靠著縝密的心思把握住天降的好運氣,成功讓陛下升他當了徽猷殿總管。既然班領的職務空出來了,淮州也打算嘗試一下,萬一顛到了妙處,升職就指日可待了。
蘇月則嘆息著扶住了額,心想做皇帝果然是幸福啊,有人急他之所急,湊熱鬧的多了,各種奇怪的意外也就多了,發生點什么簡直易如反掌。
不過皇帝陛下多少還有些不自信,親事沒定,婚期也沒定,生孩子更是遙遙無期。所以他迫切希望她對他予以肯定,坐過去一些問:“蘇月,你對朕的感情不會變吧?”
蘇月眨巴了下眼,沒有應他。
他更不放心了,“你還是喜歡朕的吧?”
女郎覺得他有點煩,“若有變動,我會提前通知你的。”
這下他心里沒底了,抱怨起來,“朕覺得一向是朕對你喜歡更多,你呢,常在敷衍朕,真心換不來真心。”
蘇月蹙著眉發笑,“你日后會不會每日都要問我一遍,喜不喜歡你?喜歡是要放在心里的,不能總說出來。”
“可你不說,朕就不知道。”他握著兩只虎頭帽,憂愁地看著她。
蘇月被他鬧得沒辦法了,無奈道:“我不是親過你了嗎,親過就是喜歡你呀。難道你以為我倆是親過嘴的好朋友嗎,你再啰唣,我可不想搭理你了。”
這話倒是沒驚著皇帝,驚著了外面的淮州,淮州被口水嗆了,不合時宜地咳嗽起來。也許以他為數不多的感情閱歷看來,這對帝后的相處是超脫物外的,朝堂上負重前行的陛下,回到家后能得到很多情感的慰藉,這也是人生中的大歡喜吧。
反正皇帝陛下總算是高興了,小心地把虎頭帽卷起來,邊卷邊說:“朕得收好它們,興許明年冬就用得上了。”
走一步看十步說的就是他,剛正式親過一回嘴,他就想好孩子該怎么過冬了。
蘇月嘆了口氣,無助地望向窗外,開始思考大著肚子能不能管理梨園這個問題。還好內有顏在梅引她們,外還有蘇云,婚姻和事業都不耽誤,其實有第三條捷徑。
那么接下來,最強有力的支持者就是太后了,她得好生討這位婆母的喜歡,于是第二天拎上了阿爹給的陳皮,專程往安福宮跑了一趟。
那廂太后抱著禮單每日看一遍,每看一遍就往上添點東西,及到今日,又整整擴寫了兩張紙。
權弈坐在窗口的日光下,正慢條斯理盤弄他的工夫茶,待一煎成,給母親舀了一盞,笑道:“阿娘是打算舉全國之力,給阿嫂下聘么。先喝茶吧,喝過了再看不遲。”
太后笑著把禮單交給了傅母,偏身道:“先操持你阿兄,再操持你的。我啊,如今是沒有后顧之憂了,他的婚事落準了,你的身子又痊愈了,真是老天開眼,想是你阿爹在天上保佑著咱們一家呢。”
權弈牽著袖子,往太后杯盞里添茶,一面道:“我一向得阿兄護佑,才無驚無險活到今日。以前不能為阿兄分憂,如今身上好了,也該為朝廷做些實事了。阿兄把核準官員任免的大權交給了我,還有上都內外駐軍,也一并讓我管轄了。”
太后說很好,“你讀了那么多書,也有報效的決心,阿兄信任你,你可得全力以赴,別讓你阿兄失望。”
母子正絮絮說著話,外面有人通傳,說辜娘子來了。
太后“哎呀”了聲,“快把人請進來。”等人一到跟前,便朝她伸出了手,“今日梨園不忙?怎么惦記進來瞧我了?”
蘇月行了禮,牽住了太后的手,笑著說:“昨日上北市鋪子里去了一趟,家君得了上好的陳皮,讓我拿進來給太后嘗嘗。”一面向權弈頷首,“大王也在呢。”
權弈起身拱手,“剛散朝,想著進來瞧瞧阿娘,正巧又遇上了娘子。”
太后招呼,“別站著說話了,快坐下喝茶。”一面接過紙包小心打開,自然要對親家的好意大大領情,“一兩陳皮一兩金啊,這樣上好的東西很難得,替我謝謝你父親。”
彼此閑坐說話,談及了過禮事宜,太后說:“就在眼前了,事兒一辦完,我心里的石頭也落地了。只是仍盼你們早日成親,別聽大郎說不著急,其實他心里亂著呢,只是不好意思催你。”
蘇月赧然點了點頭,“我省得,請太后放心。”
如此還有什么擔憂呢,女郎一句話,賽過大郎十句。不過這個兒子仍是太后全部的驕傲,她慢慢說起他小時候的事,感慨著:“我家的兩個孩子,自小讀書就比別人強。大郎十一歲那年四書五經都讀遍了,若是不去投軍,想來定會考取功名。可有一回他從學里回來,看見一個大肚子的婦人倒在路旁亟待生產,官衙中的人從路上經過,竟沒有一人停下伸援手,那時他就打定主意要從軍,不多時就投奔了武都侯。”太后盡力為兒子周全著,“正因十三歲便參軍,軍中都是粗放的男子,不擅討女郎歡心,但心意是實實在在的。”
蘇月想起昨晚的十泉里,對權大再多的挑剔也足以忽略了,含笑道:“我與陛下相處日久,慢慢了解了他的為人。我只是擔心,梨園中不時有些意外發生,動輒還會鬧上朝堂,唯恐太后因這個對我有成見,前幾日都不敢來見您。”
太后失笑,“朝堂上形勢詭譎,你看見一,人家早就三生萬物了。既然想把梨園經營好,就不能怕事,自己行端坐正,有什么不敢見人的。”
所以大郎的豁達,有很大一部分是來源自母親啊。早年間未知全貌而拒親,到現在終于隱隱有了悔意。
后來又陪太后坐了好一陣,才從安福宮出來,一路與權弈同行,這位小郎是個靜水深流的人,閑散地與她聊起樂理,“我曾有個想法,想入樂府做樂師,可惜這個愿望是無法實現了。家里有幾首譜好的曲子,白放著可惜,改日得空請娘子過目,為我雅正。”
以樂會友是梨園人最愛的事,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蘇月欣然應了,走到歸義門上,方才與他拱手道別。
日子過得很快,立冬過后便是小雪,二十八日轉眼就到。
除卻蘇意那樁不叫人看好的婚事,蘇月定親才是這輩女郎中的頭一件喜事。因此一早家里就預備起來,弄得像大婚似的,院子內外張燈結彩,家里的族親們五更天就到了,殷切地盼著朝廷主持過禮的官員前來宣讀太后懿旨。
未來的皇后,眾星拱月,這種境遇蘇意沒有享受過,遠遠站著,心里不免有些發酸。
“果真夫貴妻榮,這話我今日才算明白。”她撇著唇道,“我那時成親都沒有這樣排場,細想想,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她們堂姐妹一共有六人,大房是蘇月姐妹三個,三房是蘇意另加一個不值一提的庶妹,余下是二房的蘇柳。蘇柳悶葫蘆一樣的人,平時沒什么大主意,一般充當傾聽者。蘇意有什么抱怨,一股腦兒倒進她腦子里,她也沒有多大反應。
不過今天倒是破天荒地發表了一下見解,“長姐嫁的是陛下,你做什么要強比?強比不是自討沒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