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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人身牛頭的家伙,蘇月不想給他好臉色了,寒聲道:“陛下告退吧,我要睡覺了。”
他蹙眉道:“沒我的覺你也睡不明白,別睡了,再說會兒話吧。”
“說你打算怎么氣死我嗎?”她恫嚇道,“二十八才下定,還有好幾日光景,我有余地反悔,你知道吧?”
“別別……”他立刻服了軟,放低姿態說,“朕不想再節外生枝了,朕年紀不小了,想找個好歸宿,余生有人心疼。早前朝中臣僚催婚,朕說三十歲前定會生子,總不能當真等到那時候。你知道外面成婚早的,三十歲孫子都會爬了,朕還孑然一身,太不像話了。畢竟大梁江山要傳承,拼死拼活打下的天下拱手讓人,你舍得?”
這番話真誠中透著反思,又好像沒到病入膏肓的階段。反正余生還有生不完的氣,這次就往后順延吧。
探出手摸摸索索,她問他:“你渴不渴?我給你倒水喝。”
外面的月光透亮,穿過窗紙照進來,照在她青白的手上。那手纖柔勻稱,正要從茶盤中取杯子,中途被他抓住了。他什么話都沒說,握緊她不放,兩條臂膀橫亙在桌面上,像斷了的鵲橋,重又接上了。
蘇月心頭砰砰直跳,彼此間的關系突飛猛進,好像昨天還在互相嫌棄,怎么今天就非卿不可了。再細思量,又有會心的微笑,自從他們頭一回相見,他把自己的斗篷送給了她,就注定這場相逢不平常。嫌棄歸嫌棄,嫌棄中夾帶著一點喜歡,感情才不顯得單調。
“你的官舍,好像有些冷清。”皇帝自覺時機成熟了,提出了非分的要求,“要不要搬到徽猷殿去住?不是和朕住一起,你住東邊,朕住西邊。天要涼了,一個人清鍋冷灶多寂寥,夜里沒人說話,還缺人伺候。朕已經命國用給你物色好了三位長御,給她們取了簡單好記的新名字,你不想去見見嗎?”
心思又細膩上了,不過居心有點叵測,蘇月說不好,“梨園里事多,萬一半夜找我找不見,麻煩得很。再說婚期都沒定,我是不會上當的,陛下就別白費心機了。”說著要抽手,抽了兩下沒成功,只得耐住性子又問,“那些長御是哪兒找來的呀?我認得嗎?”
皇帝知道她擔心什么,“不是好望山的女侍,你不喜歡的那些女郎都給分派到了別處,想回去的也都放回去了。這三人是宮里有些資歷的女官,朕讓國用潛心考驗了月余,不管是人品才學,還是辦事的手段,都是宮人中的佼佼者,服侍你正合適。”
蘇月抬眼看了看對面朦朧的臉龐,“月余前就開始物色長御了,陛下真是勢在必得啊。”
皇帝笑了笑,“誰說不是呢,像朕這么體貼入微的郎子,上哪里去找?朕敢斷言,就算任你挑選,你也挑不出第二個來。朕年富力強,有個不錯的好身板,哪怕忙到半夜也不忘抽空想你,足見朕用心良苦。”
說起好身板,就想起他上回病倒的樣子。蘇月問:“那個舊傷,后來可曾復發過?”
皇帝說沒有,“淮州踅摸的土方子很管用,朕覺得病灶邊緣的僵塊慢慢縮小了,摁上去也不怎么痛了……你要看么?朕脫了衣裳給你看。”
他說著真要寬衣解帶,嚇得蘇月忙揪住了他的衣襟,“不用不用,沒再發作就好。”
她似乎很尷尬,皇帝低頭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前看過,以后也會常看。”
蘇月又忍不住想打他了,“雖然婚事議準了,但我還不曾嫁給你呢,你再這么不見外,下回可別跟我回家了。”
這個后果很嚴重,不去岳丈家,郎子當著還有什么意思!
他只得悻悻掖好了交領,還不忘叮囑她一句:“若是哪天想關心朕了,不要諱言,只管同朕說,朕隨時可以放你參觀。”
真是大方,大方得讓人無話可說,蘇月嘆息著拱手,“多謝陛下。”
皇帝總能從細微處發現問題,和藹地說:“往后別叫陛下了,顯得多生分,朕還是喜歡家常一些。”
家常的稱呼?要多家常?蘇月問:“叫名字么?權珩?權大?還是至正?”
他說:“朕的名字不能隨便叫,連名帶姓,讓朕想起那個缺德的武都侯。小字也不能叫,你又不是我阿爹。還有權大……這是什么稱呼,難道朕是殺豬的嗎?”
所以看見了吧,這人有多麻煩,什么都不能叫,那到底該怎么稱呼他?
“你說吧。”蘇月如今連“您”都不愿意說了,心下覺得權大最順口。
那人支支吾吾,終于仗著她看不清他的臉,提出一個駭人聽聞的建議,“叫愛郎吧。”
蘇月險些崴倒,晚間吃的飯幾乎都要吐出來了,驚悚地說不,“我死都不會這么叫的,你不想讓我活命了,我知道,你想害死我。”
他很委屈,“好些人都是這么稱呼的,為什么到你這里就不行?”
蘇月說我絕不,“我還要臉,還要在這世上活下去,你敢這么坑害我,我與你不共戴天!”
罷了罷了,都不共戴天,還怎么生兒育女。
他是個善于退讓的人,嘆息道:“聽你的意思吧,你覺得怎么稱呼才顯得既莊重,又不疏遠?”
蘇月說:“就喚大郎,讓我想起四年前被我阿爹婉拒的那位郎君,騎在馬上威風凜凜,卻連媳婦都討不上。”
還好沒點燈,看不見對面那人陰沉的臉,只聽他抱怨:“辜蘇月,朕發現你當真很猖狂,老提以前的事做什么,朕現在當皇帝了。”
“好好好。”她安撫不迭,“好漢不提當年勇,不說了。那就叫大郎吧,很是莊重,也很親切。”
皇帝嘟嘟囔囔,“太后才這么喚朕……”
“陛下。”她好心地提供了參考。
果然他很快就作出了選擇,“還是叫大郎吧。”
蘇月轉過身,翹起蘭花指一指窗外,“更深露重啊大郎,回宮去吧,帶上你的梯子。”
他愈發遲遲了,以前分別就有說不出的留戀,這回要定親了,更加留戀得理直氣壯。
“蘇月……”他叫得很纏綿,“朕再坐一會兒。”
蘇月渾身雞皮疙瘩亂竄,“耽擱得太晚有損龍體康健,回去吧,批一會兒奏疏,再讓國用給你煮碗參湯。”
幾乎是連拖帶騙地,把他弄到了門前,還不敢立時開門,怕官舍外有人經過,遇見了不好看。
她探出腦袋,左右觀望,確定沒人了才把他拽出來。他甚為不解,“你賊頭賊腦干什么,朕有那么見不得人嗎?”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半夜三更從房里出來個男子,憑你是誰都不成體統。況且這里是西隔城,內敬坊的所在,里外全是女郎。”上下打量了他一通,“自重!”
皇帝沒辦法,被她押送到了小門前,兩手扒住門扉問:“你何時來看朕?朕這兩日有些忙,朝中有議案,西南又有地動,恐怕沒有時間過來。”
蘇月想了想道:“我這兩日也忙,等手上的事一放下,立時就去瞧你。好了,別站在這里了,快回去吧,我要鎖門了。”
他無可奈何,惆悵地嘆了口氣,腦子一抽就是一個想法,“那朕再親親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