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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把一切替她辯解得明明白白,蘇月就不用反思,究竟是不是與權(quán)大斗嘴太多的緣故了。
爹娘今日的一場覲見,把她的終身大事定下了,其實定下也好,就像浮萍有了根,她既然沒有打定主意終身不嫁,權(quán)家大郎還是個很不錯的選擇。這人嘴壞些,心腸卻很好,心思也細膩,與他相處這么久,從來不覺得厭倦。剛才商定婚事的時候她也思量,為什么心里還有些猶豫……大概是猶豫他的身份,將來的掖庭會擴充起來,到時候色衰而愛弛,連想找他斗嘴,他恐怕也不耐煩應(yīng)付你。
這就是婚姻的未卜之處,民間夫妻有沒有第三人或許還可商討,帝后之間中途加入的人,必會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就好比兩片琉璃,緊貼在一起時可以肝膽相照,中間隔上一層紗,朦朧些,再隔上一層,影影綽綽。當紗越來越厚,就再也看不見對方了,天長日久,記憶模糊,那個人也就徹底消失了。
唉,所以她還是怕啊。想得太多不好,但又怎么能去不想,辜娘子偶爾也是個多愁善感的小女郎。
憂愁不能吐露,也不想給爹娘招來煩惱,但阿爹總與她步調(diào)一致,她沒開口,阿爹倒發(fā)愁了,“聘了皇后,后頭就大開方便之門了吧,上都許多名門望族,都等著往宮里送人呢?!?
辜夫人見勢不妙,忙打斷了他,“杞人憂天,你就是這樣毛病,又來了!”
辜祈年覺得很冤枉,“我哪次憂錯了,你倒是……”
話沒說完,就被強行拽走了,辜夫人嘟囔道:“別啰嗦了,快回去吧。回家預(yù)備預(yù)備,明日蘇意出閣,早就下了帖子請你,你好意思光去吃席,不提前搭把手?”
夫婦倆坐進車輿內(nèi),臨走打起窗簾問:“明日三叔府上的婚宴,你去是不去?”
蘇月說不去,“我都把人家新郎官打了,人家心里不知怎么怨我呢,我還去干什么,會招人白眼的?!?
對于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轉(zhuǎn)過頭來反咬你一口是常事。她不想去,爹娘也不逼她,辜夫人道:“我替你致個歉吧,就說你公務(wù)忙,抽不出空來。三郎家要是陰陽怪氣,我也不在那兒呆,立時就回家。”
后來又吩咐了兩句,辜家夫婦才離開。蘇月回到梨園,沒頭沒腦的事務(wù)太多,要開始籌備立冬的祭祀大樂了。樂府送來三首新譜的曲子,大家聚在一起,讓銀臺院的樂工們試奏。曲子自然都是好曲,不過有零星地方需要改調(diào),意見是可以提的,但得在譜曲人同意的情況下進行。因此那兩首先退回去,剩下那曲卻是起承轉(zhuǎn)合,細致入微,仔細一問,才知道是青崖的手筆。
說起青崖,顏在不免要追問,“近來怎么沒見嬴大人?往常都是他送樂譜,這兩回卻沒再見到他。”
樂丞說:“嬴大人近來身體很不好,昨日還咳血了。手上的差事辦不了,托付我替了他?!闭f著又去問載譜的文書,“都抄錄下來了嗎?若沒有旁的吩咐,我這就回去了,讓樂匠修改妥當了再送來?!?
樂府的人走了,顏在惴惴難安,問蘇月:“你聽見了嗎,他說青崖病了,咳血了……那可怎么辦?他家里一個人都沒有,只剩他自己,病了也無人照顧,我實在放心不下。”
對于青崖,蘇月自然極為同情,略思忖了下道:“你若不放心,就去看看吧。我今日還有事要忙,恐怕不能陪你,明日行嗎?明日我把事情都安排好,一早就同你去樂府?!?
顏在卻有些等不及,心焦道:“這種病癥,怕是夜里發(fā)作得更厲害。今日我先去,你且忙你的,不用惦記那邊。等我回來再把情況告知你,若是需要好的大夫,恐怕又要麻煩你,去向陛下借位御醫(yī)?!?
蘇月說好,也實在是撂不下手上的差事,便讓太樂丞取了出門的牌子交給顏在,“有什么需要,打發(fā)人回來傳話。”
顏在點了點頭,急急出門去了,蘇月便把這件事拋下了。
臨近年尾,梨園確實太忙,下月除了冬至祭祀,還有外邦派遣的樂人來大梁交流聲樂。這種機會對梨園來說很要緊,勢必得拿出看家的本事,展現(xiàn)中原大國的風(fēng)范。定曲、篩選人員,蘇月忙到很晚才回官舍,一路上只覺頭重腳輕,兩眼發(fā)花,只想快些倒在床上睡死過去,明日的事明日再說吧。
可走到官舍門前,冒出一股不祥的預(yù)感,忽然覺得一切沒那么簡單,門內(nèi)不會有人正等著她吧!
伸出一根指頭小心翼翼推門,門吱扭一聲開了,里面黑洞洞地,就著月光看,從桌前到床上,幸好空空如也。
她猶不放心,走到衣柜前打開門,左左右右仔細搜尋了一遍??赐暧X得自己有點好笑,邊合門邊自言自語:“又不是灰塵,怎么能藏在里頭找不到……”
結(jié)果話音方落,身后一個聲音響起,“你莫不是在找朕?”
蘇月嚇得驚叫,毛發(fā)都豎起來,沒頭沒腦捶了他好幾下,“忽然蹦出來,要嚇死我嗎!”
他挨了打,揉揉胸口,嘴里嘟囔著:“腳步聲那么大都沒聽見,可見你腦子里想的全是朕。結(jié)果朕來了,你又不高興,女郎都像你這么奇怪嗎?”
蘇月蹙眉看著他,很生氣嗎?倒也并不。只是覺得這人一如既往討嫌,至少等她坐下來再出現(xiàn),也不會讓她受如此大的驚嚇。
當然,驚嚇完冷靜下來,回憶又像潮水一樣迎面拍打,讓她感覺極度尷尬。緩解尷尬的辦法就是故作鎮(zhèn)定,把一切都忘了,便沒事人般比了比手,“陛下請坐?!?
兩兩對坐,連蠟燭都沒點,借著外面的月光,能看見對方黑黢黢的輪廓。
蘇月盡量讓話題輕松些,隨口問了句:“陛下從哪條路來?走的青龍直道嗎?”
皇帝說不是,“走你的巷道?!敝浪獑栨i著門怎么進來,不等她開口,直截了當告訴她,“翻墻?!?
蘇月半張著嘴,“宮墻那么高,有四個我這么高,你徒手翻過來,我怎么不大信呢?”
他一哂,“誰說徒手?朕隨身帶了把梯子,再加上好身手,翻過宮墻易如反掌?!?
蘇月再一次震驚了,果然你有張良計,他有過墻梯。皇帝陛下是懂得變通的,世上沒有難以解決的問題,只要放得下身段,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但這次他來,不是和她討論怎么翻墻的,黑暗中他的語調(diào)沉冷,“聽說今日太后向令尊和令堂提親了,這件事定下了,是嗎?”
蘇月臉上發(fā)燙,回答得十分沉著體面,“確有其事。家君和家慈覺得有可商談的余地,已經(jīng)應(yīng)下了。太后說先過五禮,再論其他?!?
皇帝“哦”了聲,“不是娘子親口應(yīng)下的?”
蘇月不由腹誹,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自己當時都被太后當面追問了,還有回避的可能嗎?他把一切都打探明白了,再來明知故問,完全是為增強自信。自己是個實誠人,做過的事也不抵賴,爽朗地應(yīng)道:“是我親口應(yīng)下的,怎么樣吧?!?
用最拽的語氣,說著最色厲內(nèi)荏的話,皇帝覺得她簡直可愛透了。
“你說你早就將朕當成可以依靠終身的對象,早就心悅朕了,那為什么你從來不曾對朕說過?”黑暗隱藏了他咧開的嘴,和微微濕潤的眼眶。有種高興叫喜極而泣,皇帝覺得自己已經(jīng)到了邊緣,就要忍不住了。
蘇月再次迷茫了,回憶一下自己說過的話,遲疑道:“我沒說心悅你啊,這是你自己的臆想,還是太后告訴你的?”
他有點苦惱,“你這人,端的是會掃興。都已經(jīng)答應(yīng)親事了,心悅一下又能怎么樣,非弄得這么一清二楚嗎?”
蘇月感覺自己的腦子轉(zhuǎn)不過彎來了,論理是他家提親,自己答應(yīng),為什么現(xiàn)在有種被倒打一耙的感覺?難道就因為當時他不在場嗎?
“不是我喜歡一清二楚,我只是覺得一樁歸一樁,不能歪曲事實?!?
于是他使出了殺手锏,“你親了朕,這是事實吧?你還摸了朕,這也是事實吧?”
蘇月張口結(jié)舌,無法反駁。
正在搜腸刮肚想招數(shù)的時候,忽然見那團黑影朝她襲來。在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時,飛快在她唇上親了一下,然后羞澀地告訴她:“朕也心悅你,其實你不是單相思,不要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