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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只得咬牙跟國用進了正殿,正殿幽深,兩側立著一對祥云香筒,正緩緩散發稀薄的煙霧。皇帝坐在案后,垂眼肅容翻看奏疏,就算聽見腳步聲,也沒有抬一下眼。
蘇月瞅瞅國用,不知如何是好。
國用右手藏在左袖底下,擠眉弄眼朝上指了指。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她吸口氣壯起膽,亮嗓喚了聲“陛下”。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久沒發聲的緣故,她拿捏語調出了點偏差,那一聲聽上去像貓叫似的,居然有股嬌嗔的味道。
皇帝翻奏疏的手頓了頓,終于慢慢抬起眼。然后視線往下一轉,落在她手上,啟唇問:“帶的什么?是吃的嗎?”
這個問題問得妙,把一切不安都化解了。蘇月從來沒有如此慶幸自己懂得人情世故,小小的一個伴手禮,能幫她撿回半條老命。
忙說是,蹀躞著小步上前,把油紙包提溜起來晃了晃,“剛出爐的云頭餅,卑下來時想著給您帶一些。不過好像時候太長了,已經不怎么暖和了……”
皇帝把案上攤得到處都是的奏疏往邊上推了推,騰出地方讓她擺放,蹙著眉嘀咕:“罵了半日,肚子都餓了。”
蘇月說正好充饑,展開油紙包,把餅子送到他身前。內侍預備的飲子也送來了,同來的糕點沒有了用武之地,又給悄悄撤了下去。
他低著頭慢慢地吃,看上去還是氣鼓鼓地。蘇月便把飲子往前推了推,“喝口茶,別噎著。”
皇帝看看她,復又嘆了口氣。
蘇月道:“您今日氣大發了,卑下站在這里有些害怕,要不我先回去吧。”
能在陛下氣頭上添柴火,根本就是恃寵而嬌啊。邊上侍立的人額頭冒汗,眼皮直蹦跶,不想陛下似乎早就習慣了,反倒安撫了她一句,“帝王威嚴用以震懾臣工,和你沒什么關系,你有什么可怕的。”
蘇月試探著問:“那您為何隔了那么久才召見卑下?卑下以為您不想見我,恨我來得不是時候。”
對于皇帝來說,她哪時出現都是好時機,就沒有不好一說。
一個餅子吃完了,他抿了兩口茶,這時也有心情擠兌她了,沒好氣地說:“立時召見你,火氣還沒散,你來必定沒好事,難道上趕著挨罵?”
所以陛下真是太為她考慮了,蘇月竟有些感動。心情不好自己消化,天底下哪來這樣的有道明君!
于是諂媚地笑了笑,“今日發生了一些小事,迫不及待想與陛下分享一下。”邊說邊又取了個餅子送上前,“再來一個嗎?”
皇帝搖了搖頭,“梨園的餅真難吃,朕咽不下去了。”
蘇月忙道:“那下回卑下親手給您烤,楊花參餅,夾一寸厚的肉餡兒,成嗎?”
皇帝便有點高興了,“果然還是辜娘子深得朕心。”
真的,陛下說出這番話,兩掖站班的內侍都快哭了,慶幸還好有辜娘子,否則他們這些人不知要提心吊膽多久,出點什么差錯,興許腦袋就搬家了。
知情識趣的國用搬來了杌子,“陛下,小娘子先前崴了腳,賞她坐下吧。”
蘇月詫異地回頭,換來國用小眼亂眨。
反正這話不論真假,皇帝沒有不準的,只是嫌棄地打量她,“平地走路都能崴腳……哪塊磚絆了你,朕讓人把它碾平。”
蘇月提著袍子坐下來,擺手說沒有,“就是天熱,腳下糊涂了。”
皇帝的挑剔更明顯了,“哪里是腳下糊涂,朕看你是腦子糊涂。”嘴里說著,要去查看她的腳踝,“哪只腳扭傷了,要不要傳御醫?”
正經的女郎,哪能隨便讓男子看腳。蘇月往后縮了縮,“早就不疼了。”忽然心血來潮問他,“陛下,是不是因為您家只向我家提過親,所以您才待我特別好啊?”
皇帝也沒多想,隨口應了句,“愿得一人心,免得老相親。朕也沒有多喜歡你,只是怕麻煩,如此而已。”
第46章
蘇月聽了, 覺得這人真是討厭得緊。你可以感受到他的真心,但你休想從他口中聽到好聽話。他就愛執著地嘴硬,裝腔作勢, 反正怎么讓人討厭怎么來。
難怪太后總是長吁短嘆, 要不是因為他當上了皇帝, 這輩子打光棍是毋庸置疑了。蘇月翕動著嘴唇,無聲地唾棄了他一遍, 好在自己沒有喜歡上他,他再怎么討人嫌, 也不能傷她半點心。
可他又覺得不對勁了, 側目審視她,“你嘟嘟囔囔,是不是在說朕壞話?”
蘇月說沒有, “智者不入愛河, 陛下如此清醒, 頗有君王風范。”
他護住了顏面,內心卻開始蠢蠢欲動, “那你呢?你對朕,是不是有些喜歡?”
一旁侍立的人立刻眼觀鼻鼻觀心,心道天爺, 這是他們能聽的嗎?可惜耳朵關不上, 辜娘子的回答, 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她說:“卑下對陛下只有崇敬,別無其他。”
皇帝的眉毛壓下來幾分,“就這樣?朕對你這么好, 只換來你的崇敬?”
怎么,自己對人家沒幾分喜歡, 卻想換她的“一人心”,世上的好事全被他占了。
蘇月還記得自己此來的要務,也不管他的百思不得其解,強行收攏了他的注意力,“陛下,我們還是來談談正事吧!我今日帶人把白溪石打了,特意進來,和您告罪。”
皇帝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你把白溪石給打了。”
蘇月訕訕說是啊,“打得挺慘的,鼻青臉腫,眼睛都睜不開了。”
皇帝錯愕地望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蘇月感覺不太妙,離開杌子站了起來,“卑下還是站著回話吧……我知道他是朝廷命官,不能隨意毆打,但他實在太惡劣,不打他,難解我心頭之恨。”
皇帝簡直恨鐵不成鋼,在蘇月以為他要痛斥她之際,氣悶地說:“打人不打臉,打臉會留下罪證,這點你不知道嗎?要解氣,須得往看不見的地方使勁,讓他受內傷,有苦說不出才好。是誰幫你下的手,如此外行?”
邊上的國用呆滯地覷覷蘇月,先前還擔心陛下會不高興,沒想到又多慮了,這個走向,才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蘇月的嘴不夠嚴,很快就把同伙供了出來,“是龍光門上的緹騎,我拿著您給的章子調兵遣將,把他們說動了。”
皇帝扶住額,“朕就知道,這枚印章遲早會惹出禍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