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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頭商量妥當,趕緊換上衣裙,挽起了頭發。一眾樂人登臺坐定,上首的皇帝也終于從人堆里發現了她。
蘇月有些心虛,但已然先斬后奏,顧不得其他了。靜下心來掄指撥弦,即便是時隔多日疏于練習了,那些音節她依舊可以精準地把握,分毫不差。
五丈開外的人,輕輕在桌下攏起了拳,他能聽出琵琶聲中的歡快,也能看見她奏到激昂處,眼里重燃的光。
先前他一直不明白,為什么她自從入了掖庭,人就變得黯淡了。他以為不再整日與琵琶為伍,會讓她過得輕松些,卻沒想到她熠熠生輝的時刻,仍是在臺上。
第39章
大樂奏得澎拜, 仿佛每一個音節都在跳動。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得那么仔細了,自從蘇月進了安福宮,梨園的各種樂曲都讓他失去了興致。以前每每期待梨園子弟登場, 原來只是為了期待她。
皇帝由來知道一個道理, 每個人都應當有自己的位置, 尤其這個位置無可替代,不可或缺的時候, 站對了地方,才是自己應當經營的人生。
外面日光耀眼, 帷幕下樂聲如潮, 他緩緩舒了口氣,牽起衣袖,向眾臣工舉起了酒杯。
蘇月偶爾也有抬起眼望向他的時候, 畢竟有些心虛, 不知自己貿然出現在樂工之中, 會不會引得陛下震怒。
還好,他神色淡淡地, 在面對臣僚的時候,十分擅于控制自己的情緒。眼神劃過來又劃過去,絲毫沒有將她放在眼里。于是她就茍且偷安著, 順利地奏完了一曲《清和令》, 所幸今日并不以雅樂為主, 余下的都是太樂署的曲目,她只要登這一次臺足矣。
下場之后估算一下時間,人家君臣同樂, 席間還要商議國家大事,一場筵席沒有那么快結束, 她還可以在候演的帳幄里磨蹭一會兒,同顏在膩在一起。
好友相逢,總有說不完的話,她們坐在角落里,蘇月開始向她抱怨自己有多倒霉。
“顏在,我這一輩子,可能要爛在掖庭了。”她不無悲傷地說,“別人出去那么容易,我說破了嘴皮子,想盡了辦法也難達成,可見是完了。”
顏在也很同情她,“可能你生來就和我們不同,你是會有大出息的人。我上回聽掌樂說,朝廷正合議樂工在職的年限,我們不用關一輩子了,熬上幾年就能出去。天爺,多高興,我還有見到阿娘和阿兄的機會,真是做夢也沒想到。陛下是大大的仁君,是開天辟地最好的皇帝,蘇月,你就為梨園上千樂工好好報效他吧,他值得。”
蘇月心道真是好姐妹,就這么把她送出去做人情了。
“只是不知道要幾年。”顏在惆悵地喃喃,“也許得十年,或者二十年……若是二十年,那時我都三十八了,回去還來得及嫁人嗎。怕是要給人做填房了,進門就有人管我叫婆母,也算一勞永逸。”
蘇月失笑,“你倒想得開,后路都預備好了。”
顏在說是啊,“只要心里有底,熬上二十年也沒什么,三十八歲還年輕。”
“用不著熬二十年。”作為一個有可靠消息來源的人,必須向好友透露一點事關切身利益的內幕。蘇月小聲道,“只要七年就能回去。”
顏在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險些喊出來,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待平復一下激動的心情,方才湊過去問她:“你怎么知道是七年?陛下同你說的嗎?”
蘇月點了點頭,心道從八年談成七年,還費了她不少口舌呢。好在有成效,雖然只縮短一年,但對于梨園里苦苦盼著回家的樂工們來說,七年已經是極好的結果了。
不過這樁事除外,還有個更好的消息。蘇月拽著她問:“青崖可曾回來找過你?”
顏在說沒有,“他在樂府,想必也舉步維艱吧!那地方都是有才情的編曲人,也不知他能不能勝任,會不會受人欺負。”
這就有些奇怪了,皇帝不是說,已經提拔他當上樂監了嗎。他行動能得自由,怎么還是沒有回來向顏在報平安。
顏在見她臉上神色變換,試探著問:“難道你在掖庭見過青崖嗎?”說罷五雷轟頂,什么人才會出現在掖庭?思及此,手腳直要哆嗦,“青崖變成宦官了?他又被人坑害了?”
她說風就是雨,幾乎要哭出來,嚇得蘇月忙安撫,“沒有的事,你別胡思亂想。”說罷將前因后果告訴她,“陛下總不會騙我的,事要是沒辦成,也沒臉得我一枚銅錢。”
顏在的驚訝,很快從青崖轉移到了他們身上,這么大歲數的兩個人,竟會達成如此幼稚的共識?不過只要有成效,可以視作彼此間的小情趣。總之她萬分感激蘇月,大大地抱了她一下,“你是我的好姐妹,自己都身陷囹圄了,還想著替青崖討官,替我報恩。”
蘇月有些不好意思,“你我之間還說這個做什么。我知道你舍不得青崖,我心里也敬佩他,原本只是試著向陛下提了提,沒想到他答應了,這是青崖的福氣到了。他一直沒來找你,想必是怕你見到他,就想起那件事。畢竟是不好的經歷,他也不想憶起。”
顏在沉默良久,最后輕輕嘆了口氣,“只要他好好的,不想見我便不見吧,兩處安好就行了。”
蘇月點了點頭,本想同她說,回去再托付國用,讓他派個人出去打探打探的。不想話還沒出口,外面來人傳話,說陛下召小娘子回去。
蘇月站起身,訕訕說糟了,“聊了半日,竟把差事給忘了。”
雖然她的差事沒有具體名目,大概就是奉命戳在皇帝眼窩子里吧。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既然要戳,就得戳得漂亮。忙同顏在道別,和共事過的樂工們揮揮手,匆匆趕回了皇帝的行在。
下半晌郊社還有一些特定的活動,除了送帝神,并不需要皇帝親自到場,因此也有了閑暇,能和蘇月說上話。
那個沒有請示下,擅作主張的人,這回還算有覺悟,見了他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沒等他開口,自己就先認錯了。
“陛下若想罰我,那就罰吧。”她認命地說,“我知道御前有一套章程,自說自話更換了女官的袍服,跟著樂工們登臺奏樂,實在是藐視天威,自尋死路。”
認罪態度很誠懇,皇帝本來沒打算責怪她,但見她悔恨不已,當然也得捧捧場。
“所以你這樣的人,真不適合成為御前女官。太后同朕說過她的主張,朕思量再三,還是覺得你難堪重任。”他邊說,邊嫌棄地打量她,“一登臺,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整天彈琵琶,有那么讓你高興嗎?”
這人真是一時不戳她肺管子都難受。蘇月剜了他一眼,“昨日說我胖,今日又說我眼角有褶子,不必陛下提醒,卑下也知道自己人老珠黃。”
以退為進,讓他無路可走,這下他總該無話可說了。
本以為他會辯白一下,畢竟當面說人家壞話,多少會有些尷尬,可誰知他非要劍走偏鋒,十分認同她的話,撫膝長嘆著:“你與朕年紀都不小了,歲月如梭啊,四年前朕正年輕,你正年少……一眨眼你都十九了。”說著無奈地笑了笑。
這一笑是什么意思?提醒她和他一樣老?
蘇月道:“陛下這些年南征北戰,不知道蘇杭如今的風氣,有父母疼愛的女郎,大多留到二十才婚嫁。而郎君們則不一樣,十五六歲就定親了,要是一切順利,三十歲能抱孫子……陛下今年貴庚?我記得比我大八歲?果真歲月不饒人。”說罷也沖他遺憾地笑了笑。
就這么互相傷害,兩個人烏眼雞似的耽耽對視,邊上侍立的國用覺得冷風嗖嗖,直往領口里灌。要不是有強大的定力,簡直一刻都沒法多呆,恨不能立時找個由頭避出去。
然而這么鬧下去,恐怕要耽誤說正事了,國用忙來打圓場,溫聲道:“小娘子,陛下召您回來,是有要緊話要對您說哩。”一面背過皇帝,沖著蘇月擠眉弄眼,“陛下時時都為小娘子著想,小娘子可要靜心體會陛下的好處,何不溫存些,聽聽陛下要說什么?”
蘇月見國用暗示不斷,思忖著難道皇帝轉變了性子嗎?不過這種欲揚先抑的手法,那人確實用過好幾回,這回又要說些什么好話,真是鬼知道。
人么,有好處可貪圖,橫眉冷眼也立刻能變成巧笑嫣然。
蘇月莞爾,輕柔地喚了聲陛下,“您有什么要緊話,只管對卑下說吧。太后昨日發了令,讓卑下到您跟前來伺候,您若是想升我做一等的女官,卑下也是愿意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