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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審視她良久,失望道:“我看出來了,你色厲內荏,除了會拉幫結派,半點骨氣也沒有。”
溫萃什么時候被人這么嘲諷過,當即氣得舉手要打人,還好蘇月動作敏捷,彎腰從她手底逃脫了。
快步趕往后殿,她知道自己這么做很冒險,說不定真會如溫萃說的挨板子,但比起回家,這點懲戒根本不算什么。總之就是拼一下,好歹有一半的可能。自己火上澆油必定惹得太后不快,溫萃又是尚書令家的千金,太后沒有留她,驅逐溫萃的道理。
越想成算越大,一顆心高高懸起來,要不是有根線牽著,簡直要飛出去了。她想念江南的山水,姑蘇的園林,還有升平街上那個按著宅基盡可能建造房舍的家。
外人看辜宅,這里加建一間,那里又加建一間,宅邸的形狀很奇怪,但這都是阿爹的功勛。前朝的姑蘇官員還算是個好官,為了鼓勵富戶救濟災民,每施上一月米面,就獎勵宅基拓寬三尺。
于是建到最后,辜宅就像只沒長腳的雞,蘇月的閨房就在雞頭上。看吧,命格早就定好的,她寧做雞頭不做牛后。掖庭中出類拔萃的女郎太多了,還是讓她回姑蘇,繼續做她的商戶女吧!
滿懷希望而來,到了后殿外站定,請門前負責通稟的內侍向內傳話,說辜蘇月又來求見了。
不多時里面發話讓進去,她平了平心緒邁進殿內,如常向上行了一禮,單刀直入對太后道:“您的話,卑下句句都記在心里。先前您說,若是院中有看不慣的人,可以直來向您陳情。太后,我同溫娘子有齟齬,相處很是不快,也看不慣她的言行。所以來向太后回稟,請太后在卑下與溫娘子之間裁度,一勞永逸地解決此事。”
反正她很有把握,也看出了太后對她一根筋的震驚。太后說:“我知道你受人排擠,且又離鄉背井來到上都,諸事頗為不順心。但人既走到了這一步,要學會退讓,總不能半點虧也不吃。”
蘇月表示很為難,“卑下脾氣耿直,不知圓融,與溫娘子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實在難以與她共處。其實細想想,也許并不是溫娘子有心排擠我,是我不該擠進她們之中。我沒來的時候十二侍都好好的,我一來,就出了這么多事,可見都是卑下不好啊。”
太后緩緩頷首,“還好,你懂得自省。”
蘇月心里暗暗高興,看來太后權衡之后,終于要作出決定了。遂恭順地掏出了先前賞賜的那條珠串,托在掌心里,打算原路奉還,卻不想太后看都沒看她一眼,轉頭吩咐傅姆:“預備好賞賜,讓溫家來人,把溫娘子領回去。”
傅姆說是,毫不意外的樣子。這廂的蘇月呆愣當場,實在弄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錯,為什么被遣出宮的不是自己。
太后到這時才瞥了她一眼,“怎么,辜娘子很失望?”
蘇月僵硬地搖搖頭,手里的珠串有些灼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太后自有她的主張,曼聲道:“其實那個溫娘子,我也仔細考量了很久,性情乖張,愛欺壓人,確實不該留在宮中。加之這段時間外朝對溫家父子有諸多非議,這時讓溫娘子出宮,恰好表明了后宮的立場,對朝中那些有女郎在掖庭的官員,也是個警醒。”
蘇月不懂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自己回家的夢又一次破碎了,明明算準的事,竟然會出現如此重大的失誤。
那現在自己怎么辦?排擠走了溫萃,往后自己豈不是更加穩如泰山了?而那位皇帝陛下八成又得意壞了,以為自己遵循他的吩咐,開始追求“身心舒暢”了。
太后頗為慈祥地沖她笑了笑,“辜娘子,事情處置完了,你還不回去,等著領賞嗎?”
蘇月這下再不敢耽擱了,慌忙行禮告退。回到廊前圍房的時候,遇見太后那里派來的傅姆,正督促溫萃收拾東西。
溫萃回身看到她,這刻再也沒有了原先的凌厲,只是怔怔道:“辜蘇月,你真乃神人,拒了陛下的婚,他們照舊拿你當寶貝。”
若是按照常理,新朝伊建,帝王家應當多多鞏固與世家望族的聯系才對。所以辜蘇月去面見太后,她的傲氣上來了,不屑于跟去,因為她有信心,不會敗給這樣一位出身微賤的女郎。然而誰能想到,太后的選擇竟如此離奇,賞了她一些綢緞首飾,就這么打發她回去了。
她不服,追問傅姆為什么,傅姆道:“入選十二侍,不過是一只腳踏入了掖庭,最后留與不留,還要經過多重篩選。小娘子不是第一個被退回的,也不會是最后一個。不能在宮中受封,外面自有合適的姻緣,早早回去,不耽誤議親也好。”
溫萃無話可說了,當權者的心思,誰又能猜得透。她入選過十二侍,至少曾經得到過太后的肯定,就算最后沒有修成正果,比之上來就落選的,總要體面得多。
溫萃萬般遺憾地邁出了好望山,她的離開徹底成就了蘇月,從此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個惹不起的狠角色,哪天她要是又發瘋看不慣你,照著溫萃的前車之鑒,你就要倒大霉了。
所以從那日起,再也沒人來找過蘇月的麻煩,那些串通一氣排擠她的女郎們因為失去主心骨,變成了一盤散沙。大家忌憚她,都不怎么敢接近她,蘇月對她們也沒有任何要求,只要彼此相安無事就可以了。
不過蘇月倒是格外留意起了居晗謹,主動表親近,找了個機會專程向她致了謝,若沒有她的提點,自己也不會處處提防程舒意。
居晗謹還是淡淡的,“辜娘子客氣了,不過是隨口一言,不必放在心上。”可說罷又不禁笑起來,“娘子很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讓人刮目相看。”
蘇月才明白過來,想必是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驚著了溫文爾雅的女郎。
她有些不好意思,“哪里是天不怕地不怕,分明是逼到了絕路,不得不掙一掙罷了。”
“娘子不擔心太后選擇溫娘子嗎?”居晗謹道,“還是你原本就有打算,希望太后放你出宮?”
可見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省力,蘇月舒展開了眉目,嘆道:“被居娘子看出來了。我也不瞞你,原本是盤算著自己出去呢,沒想到最后竟把溫娘子擠走了,真是罪過。”
“那你為何想出去?”居晗謹同她并肩坐在廊子上,背后有風吹來,吹起了云錦的畫帛,凌空輕拂著。她偏過頭問蘇月,“在宮里不好嗎?既然留下,必有前程,太后還是看重你的。”
風吹得發絲凌亂,蘇月抬手繞到耳后,沒有什么深沉的想法,只說:“我就是想家,想回姑蘇去。”
居晗謹低下頭嘆了口氣,“還是想念家里的人啊……剛離家是這樣,時候久了就好了。”
蘇月聽她說話,語氣溫柔,聲聲入心。別人都說她倨傲,自己同她走得近了點,才發現她只是怕麻煩別人。這樣的女郎多么可親可愛,如果能與她交上朋友,將來她當了皇后,是不是可以滿足她這點小小的心愿?
這么一思量,她決定哪里跌倒哪里站起來,立刻往居晗謹身邊挪了挪,試探著問:“居娘子,你可曾見過陛下?”
居晗謹道:“見過兩回,都是在安福殿里。”
“你覺得陛下怎么樣?”蘇月的語氣充滿希望,簡直同太后如出一轍。
居晗謹遲遲看了她一眼,“陛下英朗,有雄才大略。”
蘇月撫掌說:“是吧,尤其年輕,不是那種上了年紀的君王,就算隨王伴駕也不為難。”言罷又問,“有沒有與陛下單獨見過面?說上過話沒有?”
居晗謹搖搖頭,“陛下似乎不好女色……”話說出口,才發現有歧義,忙又補充了句,“我的意思是,陛下好像瞧不上十二侍,就算太后刻意將人放在他面前,他也從來沒有多看一眼。”
皇帝陛下會裝模作樣,這點蘇月是深有體會的,于是著力游說著:“想是要保持君王威儀,畢竟剛開國,眼睛在女郎身上打轉不好。居娘子,我會一點相人術,看你面如滿月,必有富貴命格,何不找個機會攀交陛下?這安福宮里有這么多女郎,你得想辦法在陛下跟前露臉,他才能記住你。”
居晗謹疑惑地望著她,“辜娘子,你自己為何不想爬上去?既然來了安福宮,這才是唯一的出路。”
蘇月道:“進安福宮不是我的本意,都是陰差陽錯。我如今只想家里的爹娘……居娘子,要是我想辦法助你見上陛下,你日后有了大出息,能不能遂了我的心愿,讓我回家?”
居晗謹沉默下來,見她灼灼望著自己,吸了口氣說好,“你若能助我面見陛下,我一定盡我所能報答你。”
“好好好,容我謀劃謀劃。”蘇月歡喜不已,著力握了握她的手,“茍富貴,勿相忘。”
加入了十二侍,最大的一點好處是行動還算自由,掖庭內大業殿以北的這片可以容她們走動,皇帝的寢宮徽猷殿在安福殿以東,只要在崇光門上候著,耐住性子,起碼能見到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