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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在把五色絲繞在指尖,仿佛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又沒有心悅的人,胡亂送出去,萬一招來禍端就不好了。”
蘇月道:“送不出去就送陛下嘛,送他準沒錯。”
顏在并未留意先前的那些細節,笑著拿肘杵了杵蘇月,“我本以為你會送給裴將軍的,沒想到最后還是送了陛下。”
蘇月仰天長嘆,心道你哪里知道我的難處,我要是再不老實交出去,能被國用盯出兩個窟窿來。有時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一根五色絲而已,皇帝要靠此挽回顏面,給他就是了。
端午的下半晌,文武百官不必困守在大殿上,人好像慢慢又都活了過來。百戲雜耍在九洲巨大的平臺上獻演,一場連著一場,直到晚宴開始之前才會結束。池子上仍舊有競渡,還架起了高高的秋千架子,伎樂在湖面上凌空飛蕩,每個人都能找到感興趣的表演,忘了先前的憂懼,駐足停留片刻。
不過梨園的樂工們行動范圍是受限的,只有千步廊這一片能供他們走動。用過了午飯,蘇月和幾個同伴在廊上消食,彼此笑鬧調侃著,遠遠看見對面的曲步廊上有幾名官員走過。蘇月定睛看,中間的人腳下微頓,偏頭朝她望過來,即便隔得好遠也能看清,是裴將軍無疑。
他的神情,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那目光像陽春三月的水,跳躍出一片閃動的金芒。距離遠,不便說話,只是抿唇朝她笑了下,這一笑讓蘇月感慨萬千,他好像并沒有因她把五色絲送給皇帝,而對她敬而遠之。都是活在強權下的人,都有身不由己的難處,裴將軍那么溫和的人,怎么能不體諒她呢。
邊上有人在打探,“噯,那位高挑的大人好相貌,他是誰?”
顏在說:“宣威將軍。”
還有人遺憾不已,“要是早看見他,把五色絲送給他多好……”
說起五色絲,可就有一番說頭了,梅引問:“你們留意劉娘子了嗎?猜猜她把五色絲贈給了誰?”
大家茫然搖頭,先前人太多,連劉善質的人影都沒看到,更別說看見她送五色絲了。
梅引賣關子大喘氣,“我同你們說,你們肯定想不到,以為她送了白少卿,是不是?”
云羅道:“快說吧,不是給白少卿,還能給誰?若是贈給陛下,那也不稀奇了。”
“不是陛下,”梅引壓聲說,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放出了驚人的答案,“是太常寺卿馮大人,你們驚也不驚?”
果然是驚,驚掉了下巴。那位太常寺卿今年四十多了吧,雖然看得出年輕的時候應當也是一表人才,但年紀擺在那里,再過兩年可就該知天命了。
唯一的一點好,大概就是夫人已經過世了,梅引道:“馮大人倒是個長情的男子,夫人常年臥床,前朝那會兒上都亂得很,據說有賊人闖進府里,夫人受驚嚇而死,至今已經三四年了。馮大人沒有續弦,很多人替他說合,他都推說年紀大了,不愿再娶。劉娘子向他示好,究竟是什么意思?難道和白少卿散了伙,不圖情,圖前程了?”
她們百般猜測,議論紛紛,蘇月卻明白劉善質的想法。她對白溪石有恨,既然和他沒有緣分,那就索性攀附比他品階更高的官員去。太常寺卿是少卿的頂頭上司,若這件事能成,那么對于白溪石來說就是莫大的重壓,劉善質是奔著不讓他好過去的。她是最拔尖的前頭人,若果真刻意討好,天底下怕是沒幾個男人能頂得住。
反正女郎們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小道消息,胡吹海侃間也不覺得煩悶。
蘇月聽她們嬉笑,自己轉身背靠著欄桿,專心感受湖面上吹拂來的涼風。避風臺的屋子建得很高,堪堪投下一個陰涼處,能供她們躲避日光。端午的日頭已經很厲害了,曬在臉上熱辣辣地,似乎有了初夏的意境。她開始想念姑蘇的夏日,菱角、蓮藕、雞頭米,還有各色的香瓜……相較之下上都有些寡淡,得等到夏末才有葡萄和櫻桃,果然離家多久都不習慣,沒有一天不在想家啊。
嘆口氣,可氣剛出了一半,就見不遠處的國用掖著兩手,正微笑望著她。
那半口氣不得不囫圇咽了回去,拿眼神詢問國用,是不是特意來找自己的。國用白胖的臉上笑意在擴大,穩重如守廟老僧般,高深地點了點頭。
死期將至,她暗暗想,那人又來給她添堵了。但已然如此,逃避不是辦法,便硬著頭皮上前拱手,“班領帶了陛下的口諭么?還請班領明示。”
國用齜了齜牙花,“陛下的口諭,奴婢帶不了,娘子莫如跟著奴婢去,親聆陛下的訓話吧。”
天爺,還要訓話?蘇月遲疑地問國用:“卑下今日沒做錯什么吧?陛下要懲戒卑下嗎?卑下有些中暑,能不去嗎?”
國用慢慢挑起了一道眉,上下端詳她,“娘子好好的,哪里中暑了?再說陛下不曾放話要懲治娘子,娘子不用害怕,只管跟著奴婢來就是了。”
他們這里說話,旁觀的人都站在蘇月身后,大家大眼瞪小眼地望著她。
她回身看了看,顏在悄悄翕動嘴唇叮囑她:“記著我的話。”
她點了點頭,壓住衣裙跟在國用身后,在千步廊上彎彎繞繞左右穿行,走了半晌才在一座涼亭里見到那人。
皇帝陛下換了身衣裳,紫鼠的烏金緞上束了金銀帶,從背后看上去寬肩窄腰,著實是好身板。還有那磊落的鬢發,梳得一絲不茍,能看見纖長的脖頸和勻停的耳廓,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毫無武將的莽氣。
蘇月還記得阿爹當年和一位守城的將領認了把兄弟,那位干伯父的脖子同臉一樣粗,看上去有些駭人。阿爹說脖子粗壯,敵人拗不斷,命硬得很呢。可蘇月卻聽過一句話,這種長相的人,不是富戶就是伙夫。好在皇帝陛下不是這等模樣,否則自己怕是連一句話都不想同他多說了。
只是這人裝得很,還有意背對著她,等國用上前稟報,他才慢回嬌眼,遲遲轉過身來。
蘇月俯身行了個禮,“陛下長生無極。”
皇帝默然打量她,抬手擺了擺,將左右侍立的人都屏退了,這才問她:“朕震怒,嚇著你了?”
蘇月說是,“天威凜凜,卑下惶恐至極。”
皇帝一哂,“惶恐就好,朕還擔心你不夠敬畏,總是眼里沒朕呢。”說罷換了個較為平和的語氣又道,“朕不是沖你,你用不著惶恐。治理江山當用雷霆手段,你一個女郎,是不會明白的。”
蘇月暗松了口氣,討乖道:“卑下懂得陛下的不易,臣子如銅鏡,須得時時拂拭,才能令他們不蒙塵。”
這番見解倒是令人驚喜,皇帝的唇角慢慢仰起來,“原來你也不是只知道撥弦,朕以前小看你了。”
得到皇帝陛下的夸贊,蘇月的心總算放回了肚子里,以為就此安全了。可是沒想到,他的小肚雞腸再一次發揮了威力,調轉視線問她:“內侍分發了五色絲,令女郎贈給自己欣賞的人,為什么你沒有主動贈給朕?當時朕已經再三向你暗示了,你全作沒看見,是不將朕放在眼里嗎?朕問你,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那根五色絲,難道你另有要贈的人?那人是誰?是裴忌么?”
蘇月覺得舌根有些發麻,很想告訴她,她是真的想贈給裴忌啊。但顏在的話又在她耳邊回蕩,讓她識時務,不要惹惱了他。畢竟他手握生殺,開國皇帝佛魔一線,一不高興把她就地正法了,那就后悔莫及了。
于是她只得堆出笑,扭捏之間竟有幾分風流韻致,絞著手指道:“我是想贈給陛下的,但那時人多眼雜,我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我還是要臉的,請陛下擔待女郎的矜持吧。”
第26章
這是肺腑之言嗎?看上去不太像。
皇帝仔細打量了她兩眼, “什么叫你也要臉?給朕送五色絲,難道是件很丟臉的事嗎?”
蘇月心道這分明就是明知故問,如果不是想借此挽回顏面, 他非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送五色絲干什么?不就是不平于當年被拒婚, 嘴上說得大方, 其實時刻都在暗中計較嗎。現在面子挽回了一大半,應當高興了, 結果得了便宜又裝模作樣起來,真是實打實透著虛偽。
然而螻蟻的不平, 又有誰會在乎, 她心里的不情愿,當然也不能說出口,只好盡量挑些中聽的來說, 擺出一副誠懇的樣子道:“我與陛下的糾葛, 早已人盡皆知了, 就算我再想向您表達仰慕,也得忌憚人言可畏啊。我這人是否貪戀權勢, 陛下是知道的,這一送就從正直的女郎,變成了諂媚逢迎的小人。我愛面子, 實在做不出來, 陛下圣明燭照, 肯定能明白我的難處,是吧?”
這番解釋懇切至極,懇切得皇帝都要懷疑她說的是真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