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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在自言自語,“他日會有好姻緣的,她那么漂亮,走到哪里都發(fā)光。”
蘇月想,姻緣這種東西是錦上添花,要是她能自食其力,沒有姻緣也挺好的。
后來日子慢悠悠地過,再有半個月就端午了。端午節(jié)宴上的曲目眾多,雖然譜子爛熟于心,也還是不敢懈怠。大家坐在一起排演,一天循環(huán)練上三五遍,這都是家常便飯。
這日正奏得熱鬧,太樂丞搖著袖子過來,眾人以為有什么示下,手上紛紛停住了。
太樂丞擺動檜扇,“沒什么事,接著奏?!闭f話間走到顏在面前,低頭道,“朱娘子,左翊衛(wèi)將軍下了帖子,邀你今晚去府上助興?!?
顏在頓時白了臉,“只邀我一個人嗎?”
太樂丞說是啊,“只邀你一人,預備預備,入夜前有馬車來接你?!?
太樂丞說完,轉(zhuǎn)身要走,顏在霍地站起身道:“孫丞,一人受邀,恐怕不合規(guī)矩。我今日身上不舒服,去不了,請孫丞代為回稟,替我告罪吧?!?
太樂丞聽了她的話,慢慢轉(zhuǎn)回身來,“你不能赴約,讓本丞替你告罪,這也不是道理啊。有些府邸偏愛清雅的獨奏,一兩人應邀常有,沒有合不合規(guī)矩一說?!?
顏在只得哀求:“孫丞,我當真去不了……”
太樂丞沒有應承她,“若去不了,自己向左翊衛(wèi)將軍賠罪吧?!闭f完又搖著袖子走了。
蘇月一直偏頭看著,但樂聲不停,聽不清他們說了些什么,等到一曲奏完,大家去后廊上休息,這時才得了機會詢問她。
顏在面如死灰,撐著身子道:“左翊衛(wèi)將軍給梨園下了帖子,讓我今晚一個人去他府上……這一去兇多吉少,我這回恐怕脫不了身了。”
蘇月替她著急,“和孫丞說過情由嗎,說你不能去?!?
顏在喪氣道:“說了,沒用。”
一旁的青崖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蘇月見顏在驚慌,咬了咬牙道:“我陪你去。有兩個人在,他總不能把你怎么樣的。緊要關頭咱們可以狐假虎威,把陛下搬出來,說不定能震懾住他。”
可不等顏在答話,青崖便幽幽接了口,“那個左翊衛(wèi)將軍,是叛了前朝投奔本朝的,為人兇詐得很,興頭上誰也攔不住他。你們兩人一起去,不過是多一個人赴險,解決不了眼下的問題。”
“那怎么辦?”蘇月想了想對顏在道,“咱們?nèi)デ筚×?,死馬當活馬醫(yī)吧。”
青崖道:“佟令根本不管這些,梨園里人手的調(diào)遣,由孫丞一個人說了算?!?
這下路斷了個干凈,蘇月無計可施時,想到了紫微城里那個人,求誰都不如求他有用。然而圓璧城和禁內(nèi)之間還隔著曜儀城和玄武城,要想穿過那兩座城,得有宮中的手令。傳話、申領,再送到圓璧南門上,一圈下來天早就黑透了,哪還來得及。
顏在已經(jīng)放棄了,“該是一劫,逃不掉的……”
她低頭朝直房走去,蘇月忙去追她,她到了屋里也不說話,木木地梳妝,往發(fā)髻上插花。
蘇月看她那模樣,抱起自己的琵琶說:“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等到了那里,咱們再見機行事吧?!?
顏在說不必,“明知是羊入虎口,我不能害了你?!闭f罷拎起桌上的月琴,就著門外的晚霞,走進了一片昏黃里。
漸漸到了龍光門上,她朝戍守的黃門伏了伏身,“內(nèi)敬坊朱顏在,應左翊衛(wèi)將軍府邀約出城?!?
結(jié)果黃門呆了呆,“你是朱娘子?那先前出城的是哪個?”
顏在茫然看蘇月,忙去摸腰上,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魚符不見了。
第24章
“壞了?!鳖佋卩? 忙向那黃門求證,“先前出去的人,長得什么模樣?”
黃門拿手比了比, “比小娘子高了半頭, 十分窈窕的身段。不過沒瞧見臉, 臉上拿輕紗蒙著呢,手里有小娘子的魚符, 宮門外又有將軍府的馬車候著,我便沒有多問, 把人放出門了?!?
可是放錯了人, 這是了不得的大事。黃門的嗓音里帶上了惶恐的音調(diào),“那人不是朱娘子,是不是借著娘子的名頭, 欲圖逃離梨園?”說到這里, 頓時慌亂, “我這就知會守城的禁軍,立刻把人逮起來?!?
可動靜要是鬧大了, 那就不是三言兩語能抹平的了,不單青崖要受重罰,連顏在也會被貶。
蘇月忙出言阻止, “人是從中貴人手上出城的, 要是宣揚起來, 中貴人難免受牽連。中貴人放心,人走不失,一定會回來的。屆時神不知鬼不覺地掩蓋過去, 大家都平安,中貴人想是不是?”
黃門思忖了下, 這才作罷,搖頭喟嘆:“你們內(nèi)敬坊真是各色人都有,敢是又掙露臉的機會呢,小娘子晚了一步,名額被人頂替了?!?
顏在魂不守舍,只顧怔忡著。蘇月見狀拽了她,同那黃門支應了兩句,把她拖回宜春院了。
進了屋子關定門,顏在才回過神來,慘然對蘇月道:“定是青崖,他知道我不愿意去,自己喬裝成我的樣子,替我去了?!?
蘇月也沒想到,這少年竟會有這么大的主意,不聲不響地代了顏在。
顏在越想越著急,“他怎么能替我啊,那個左翊衛(wèi)將軍居心不良,一看他是男子,萬一惱羞成怒,青崖就活不成了!”
正因為是男子,才愈發(fā)讓人感到悲涼。
蘇月心頭沉重,這刻也不知該說什么才好。青崖的苦難她們都聽說過,那該是多大的傷疤,即便表面愈合,內(nèi)里也是潰爛的。如今又血淋淋地被撕開,讓人在這傷口上踐踏……
聽他的描述,應當對那個左翊衛(wèi)將軍有幾分了解,且有把握自己能替了顏在,才只身前往將軍府的。至于再多的細節(jié),哪里敢去推測,蘇月看顏在大哭,想必她心里也明白,但這個時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等著一切發(fā)生。
“我怎么對得起青崖……”顏在兩眼腫得像桃兒,仰在枕上自言自語,“就算把自己碾碎了,恐怕也報答不了他了。”
尤其內(nèi)敬坊在西隔城,太樂署在東隔城,青崖從小部調(diào)入太樂署后,平時見面一般都在大樂場,要想知道他何時回來,只能等明天。
顏在的胸口壓上了石頭,夜里是睡不著了,點燈熬油坐了一夜。第二天拽著蘇月頭一個趕到大樂場,那時候太陽剛升了尺來高,她們就這么直著兩眼,看著每一個人從大門上進來,可惜直到排演開始,也沒見到青崖。
她們只好去問太樂署的樂工,青崖今天怎么沒來。太樂署里與他同個直房的人說:“他昨夜回來得晚,不知做什么去了?;貋砗缶退铝?,早晨說起不來,和典樂告了半天假,下半晌應當會來排演的。”
顏在惶然看向蘇月,嘴唇翕動了兩下,沒能把懷疑他受傷的話說出來,因為說不出口。
蘇月明白她的意思,但事已至此,還能怎么辦呢。
東隔城對于內(nèi)敬坊的人來說是禁地,梨園杜絕男女樂工互相串門子,因此她們只能等,等下半晌青崖現(xiàn)身。好在午時過后果然看見青崖從門上進來,神色倒是如常的,看見她們展顏一笑,仿佛什么事都不曾發(fā)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