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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想了想道:“當年太后向辜家提親,卑下與陛下也曾近在咫尺,說明多少有些緣分。可惜后來親事沒成,有緣無分,所以這泉眼雖然出現了,但忽高忽低,斷斷續續,確實算是一種預兆。”
皇帝蹙起眉,復仔細看了看泉眼,“哪里斷斷續續了,朕看平穩得很。”
“再平穩也只有一眼。”蘇月單純地笑了笑,“一眼孤單,要是有兩眼多好。天天咕咚咕咚翻涌,扭頭就能看見同伴,那才熱鬧。”
然后皇帝就不說話了,分明從她的話里察覺出,她是知道雙眼泉的典故的。
自己同她費了半天口舌,結果她就這么笑吟吟看你胡扯。他從未感覺如此難堪過,眼神不由閃爍,清了清嗓子,把視線調轉向了別處。
蘇月望望天上的月亮,適時提醒他:“陛下,時候不早了。”
皇帝說怎么,“你困了?”
蘇月說沒有,“卑下是怕您辛勞一天,乏累了。要不您回去歇息吧,卑下也該向太樂令復命了。”
皇帝聽后失望,悄然回頭又看了看池子,心里有些煩悶,怨怪為什么不來雙泉,只蹦出一股,簡直現眼。
今天這場相見,似乎什么目的都沒有達成,反倒弄明白了一點,她再一次婉拒了他的美意,嘴上說著有眼無珠,其實從未后悔推辭這門親事。所以他身邊人的這個位置,對她來說無關緊要,即便他已經君臨天下了,在她眼中他還是那個遭拒的權家大郎。
固有的印象形成了,似乎就難以打破了,很奇怪,自己在面對她時,也擺不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就如平常的相親,家世人才考量一番,成不成的,慢慢再議吧。
抬了抬手,遠處候命的內侍疾步上前來,俯身道:“聽陛下的指派。”
皇帝淡聲吩咐:“辜娘子要回梨園,夜深了,挑燈仔細護送。”
內侍道是,錯眼發現池子里泉眼涌現,分明驚訝了下。但也不敢多嘴,小心翼翼比著手引領,輕聲道:“請娘子隨奴婢來。”
蘇月向皇帝欠了欠身,才跟著內侍往長廊另一頭去了。
專事伺候人的,悶葫蘆不招人待見,得見什么人說什么話。內侍引她走在夾道里,回頭笑道:“池子里冒泉眼啦,小娘子,這可是個好兆頭啊。”
蘇月含糊應了聲,“今天是月望,池子出了清泉,預示大梁物阜民康。”
內侍“嗐”了聲,“那是經國的大道理,奴婢說的是辜娘子身上的好預兆。反正往后娘子要是有什么事兒,或是有什么話要奴婢通傳,只管來找奴婢就是了。奴婢叫國用,是陛下身邊的內侍班領,不論白天還是晚上,奴婢都在徽猷殿值守,找奴婢不用拐彎,保管眨眼話就遞到陛下跟前。”
雖然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話需要他傳達,但人家既然獻殷勤,不能不領人家這個情。蘇月向他道了謝,“屆時還要麻煩班領。”
“好說、好說,只怕娘子不來麻煩呢。”談笑著把人送到了圓璧南門前,國用頓住了步子,“奴婢就不進梨園了,免得招來旁人非議,對小娘子不好。小娘子能自己入內么?可要傳個傅姆護送?”
蘇月說不必,“梨園內外我都相熟,班領請回吧,我自己能入園。”
國用道好,揖了揖手,退回陶光園長廊上了。
蘇月拜別了他,獨自返回枕上溪,進門的時候春潮和顏在正要歇下,見她回來忙問:“這回又是誰留你,別不是陛下吧!”
后知后覺的顏在,到這會兒才有了新發現,“我今日不留神朝御座上看了一眼,雖有些遠,看不真切,但御座上的人很眼熟,像正旦日夜里遇見的那位郎君。”
春潮挑著眉毛,調轉視線上下審視蘇月,“你看顏在都瞧出來了,還扯謊說是你父親的故交。不過倒也不算瞞得徹底,確實是姑蘇的故人,一點不假。”
顏在捂嘴驚嘆:“果然是嗎?這是余情未了啊,蘇月你有福了。”
蘇月有點笑不出來,就知道這事早晚會被識破,哪有樂工不認得皇帝的道理。至于有沒有福,這個說不好,她撫著額頭在桌旁坐了下來,“陛下沒定我不識抬舉的罪,但我在他跟前時心虛得很,總覺得他要和我過不去。像今日,我見了裴將軍的事被他知道了,陛下的意思是讓我少見裴將軍,裴將軍是國之棟梁,不叫我帶累人家的名聲。”
顏在頓感失望,“那你與裴將軍沒希望了?”
春潮仰身躺在床上,琢磨了半天搖頭唏噓:“還是放不下男人的面子啊,你曾拒過他家的婚,要是和裴將軍有了首尾,皇帝陛下的臉面就沒了,不得事先來警告你一番嗎。”
顏在道:“那怎么辦?要是遇見了好的,這輩子也不能嫁人了?”
春潮憐憫地看看蘇月,“權貴得罪不起,尤其你得罪的還是天下第一貴。我看就別想著裴將軍了,進宮當娘娘吧,這才是正途。錦衣玉食,不比那些小情小愛實惠?”
蘇月當然不是死心眼,她也懂得斟酌利害,不過終歸心有不甘,“我更喜歡裴將軍。裴將軍忠厚誠懇,是那種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
要論過日子這么務實的話題,那裴將軍肯定比皇帝強。皇帝有三宮六院,一不高興誅你九族,古來就有伴君如伴虎的說法。況且以蘇月的出身,如今是再也不能做正宮娘娘了,混個小小的嬪妃當當,不如爭取和裴將軍舉案齊眉。
反正就是人有執念么,惦記起了一個人的好,沒被拒絕沒被辜負,很難從這個怪圈里出來。
蘇月也不著急,“再等等,說不定過陣子會有新的機遇。”一面又叮囑她們,“陛下召見我的事,千萬不能說出去,免得引出麻煩,妨礙我肖想裴將軍。”
春潮和顏在都無話可說了,敢情這就是好馬不吃回頭草,父母不看好的婚姻,時隔多年也不因人家的發跡而發生改變。但自己喜歡的人就不一樣了,心心念念,不忍相忘,即便困難重重,也毫不氣餒地想繼續試試。
好在春潮和顏在是能謹守秘密的人,青龍直道的大樂場上時時有排演,也從來沒從她們口中,宣揚出半點關于蘇月的閑言碎語。
樂工們練樂器,并不拘泥于單件,蘇月漸漸學會了箜篌、篳篥,還有雙云鑼。有時候大家聚在一起,顏在找來青崖擊鼓,他們能組成一個熱鬧的小樂團,激昂地奏《大羅音》、《破陣曲》。那種快樂,是以樂會友的快樂,常會引來樂工們圍觀。蘇月偶爾也會在人群中發現蘇意,見她眼神楚楚,自己便先移開了目光。
反正茂侯府上的那次吃虧,就當是給姐妹之情做了了斷,質問甚至打罵都沒有用,她想禍害你,照舊會想盡辦法,除非你一氣兒把她弄死了。如今就是敬而遠之吧,蘇月很慶幸年前當機立斷入了宜春院,要是再同她廝混在銀臺院,不知又要受她多少坑害。而蘇意呢,想來也覺得羞愧無趣,后來就不常看見了,也好。
樂器在手里盤弄,大家奏得高興了,揚著笑臉對望。蘇月發現個怪現象,每每都能看見青崖的目光在顏在身上徘徊縈繞,帶著點凄楚,又帶著點向往。
散場后她就同顏在開玩笑,“青崖的眼珠子都快長在你身上了。”
顏在聽了回頭望望,小聲對她說:“青崖那孩子孤寂得很,你親近他一些,他就拿你當救命稻草了。”
青崖的命途坎坷,又因為生得太好,多少會受些排擠。蘇月嘆了口氣,好在她們的小圈子愿意容納青崖,有什么吃的玩的,常會帶著他。只是他仍舊最黏顏在一個,大家開玩笑,讓他認顏在做干姐姐,他卻搖搖頭,說現在這樣就很好。
也是,有緣不必生在一家,常聚一聚,就很快樂了。
宮中近來沒有大宴,接下去就等端午正日子。這期間城里勛貴之家的宴飲倒不少,園里的樂工會輪番安排出去助演,白少卿開設家宴的日子,轉眼也到了。
這天通共有六個前頭人一同前往,劉善質和蘇月坐在一起,暗自看了她好幾眼,屢屢欲言又止。
蘇月轉頭沖她笑了笑,“咱們到了白府上,娘子有什么話,找個機會當面和他說吧。”
劉善質垂下眼,眼神黯淡,“我曾問過他,為什么不再見我,他總讓我別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