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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便跟他到了外面的廊廡上。
本以為最壞不過太后傳見,這個坎兒應當早晚是要過一過的,厚著臉皮認罪挨數落,只要不往心里去就行了,沒想到內侍的話更讓她如墜深淵。
胖臉的內侍笑瞇瞇地告訴她:“讓奴婢傳話的是陛下,陛下約小娘子大宴過后,在琉璃亭池相見,有幾個想不明白的問題,請小娘子當面為陛下解答?!?
第21章
禍從天降, 匪夷所思,蘇月愣在那里,忘了應該怎么答話。
春潮她們一徑讓她約裴將軍在那個池子邊上相見, 自己沒找到機會邀約, 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沒想到平地一聲雷, 炸得她眼冒金星,她終還是要往琉璃亭池去一趟的, 只不過見面的人不是裴忌,變成了權珩。
這是為什么?今天登臺, 并未出錯, 上回魯國夫人府上也沒有得罪他,難道自己和魯國夫人私底下的協商,被他知道了, 又要來找她的麻煩, 給她小鞋穿?
所以皇帝果真是皇帝啊, 懂得如何讓人六神不安,直白的傳令后, 她就得戰戰兢兢直到赴約。為什么不能仁慈一點呢,哪怕謊稱是裴將軍相邀,起碼讓她笑著赴死啊。
心頭惆悵, 只差沒有當場嘆出聲來, 內侍當然看出了她的頹喪, 旋即體貼地告知她:“陛下說了,如果小娘子就此心情低落,難以登臺奏曲, 向梨園使告假缺席,也是可以的。不過琉璃池之約一定要赴, 陛下在那里等著您,無論如何,說好了不見不散?!?
內侍說完,漂亮地行了個禮,揚長而去了,剩下蘇月望向儀鸞殿方向,端的是愁腸百結。
最痛苦不過這件事還不能告訴春潮她們,至于為什么不能告訴,她也說不上來,可能是怕她們笑話吧!
所以這樁倒霉事只有自己默默承受,默默消化,下半晌的精神頭當然也顯見地不好了。顏在察覺了,問她怎么回事,她胡亂搪塞著,說自己頭疼。
晚宴如期而至,不服輸的蘇月為了顯示自己沒有被影響,還是照常登了臺。
御座上的人垂眼俯視,上一場奏演她左顧右盼,起先以為她只是好奇外邦使節的長相,卻沒想到原來是在找人。視線和人家對上了,便靦腆地紅了臉,再不敢細看了?;实酆懿幻靼祝瑸槭裁醋约鹤谀抢铮谎劬湍芸匆姡齾s從來不正眼瞧他。而裴忌,僅僅是有過一面之緣,翻遍了人海也要找到他。所以這女郎究竟長了一雙什么樣的眼睛,活生生丟了西瓜撿芝麻。來上都半年了,胃口就不能練得大一點嗎?
越想越失望,晚間的雅樂似乎也糟爛得很,讓人聽得煩悶。
整整一個時辰的煎熬,他得端坐在那里,四平八穩彰顯帝王的氣度。但若是盯著一個人,能讓她感覺到痛的話,她這刻八成已經血肉模糊了。
總算,這場令人無聊的大宴結束了,梨園的樂工按序行過禮,潮水一般退出了儀鸞殿。他心里是不著急的,既然命人傳過了話,料想她不敢違抗……
但萬一違抗了呢?總不能追到梨園去吧!
他暗暗握住了拳,臉上還是一派笑意,曼聲道:“今夜明月千里,但愿這清輝能將前朝遺留的污穢滌蕩干凈,還百姓以安定,賜朕以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外邦諸國在大梁立國之初,便遣使節出使過,第二次復入我中原,遠道而來,四方館當盡地主之誼,替朕盡心款待。大梁與各國互通商貿,陸路及海上的通道都要盡早打開,著令尚書省督促市舶司征榷、抽解,依律發給公憑,不得貽誤。”
尚書省官員們俯首領命,皇帝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這才撐著扶手站起身,操著溫存的口吻叮嚀:“時候不早了,今日的筵宴就到這里吧,回去好生歇息,別耽誤了明日的公務?!?
眾臣工道是,長揖下去恭送圣駕。
皇帝從容下了御座,又在內侍的侍奉下端方地邁出儀鸞殿。甫一出門,涼風撲面而來,腦子也瞬間清醒了。心里還記掛著赴姻緣池之約,便屏退左右,獨自往南邊漸臺方向去了。
那廂奏演散場后的蘇月回不去,眼睜睜看著同伴們跟隨太樂丞返回圓璧城,自己只能站在千步廊上干著急。
接下來迎接她的將會是什么,推測不出來,也不敢胡思亂想。但愿皇帝陛下能高抬貴手,別太為難她,她的人生剛有了一點追求和希望,還想興興頭頭走下去,盼著如愿以償,盼著終得圓滿呢。
只不過想起那位陛下,確實很讓人困惑,都已經做上皇帝了,為什么還是一副小肚雞腸的模樣。不時從天而降,嚇唬人之余也給她帶來不少麻煩。今天約在琉璃亭池,不知又想暗示什么,難道他也知道那個池子的傳說,要借著典故敲打她?
灰心喪氣,在池子邊上垂袖徘徊,亭里懸掛的燈籠投射出光,照得小池明澈如鏡面一樣。
百無聊賴的時候探頭往下看,九洲的大池固然壯麗,但欠缺了纖巧和精致。這碧波粼粼的琉璃池卻美輪美奐,要是換了白天賞看,必定能望進池底去。水波下有魚蝦,也有藻荇吧,不同于阿爹精心妝點的魚缸,少了人為的雕琢,更有天然的、鬼斧神工的美感。
水面微漾,倒映出一個倩麗的身影,蘇月看見鬢角有發絲垂落下來,抬手將它抿到了耳后。
正整理,邊上忽然冒出個身影,嚇得她驚叫起來。定睛一看是皇帝,顯然他也受了驚嚇,板著臉道:“你干什么?雞貓子鬼叫!”
蘇月撫胸不迭,“這是卑下的錯嗎?圣駕駕臨前,不該遣人開道,提前知會卑下嗎?”
皇帝說用不著,“朕是乘著晚風閑庭信步,走到哪里算哪里。再說小娘子不是大人物,用得著提前通稟嗎?”
好吧,言之有理,蘇月無奈低頭,“卑下錯了,不該受驚,下次不敢了?!?
這是明著告罪,暗里譏諷,以為他聽不出來嗎?不過他有涵養,不會同她計較,且剛才她對水梳妝的樣子很好看,驚擾圣駕的小罪,也可以相抵得過了。
當然,小罪可恕,大罪還是要懲戒的。他這一路上想了很多由頭,仔細斟酌著話該從何說起。
負起手,他緩緩在水廊上踱步,燈籠的光潑灑向他,那面目陰晴參半,“魯國夫人前幾日進宮面見了太后,太后漏夜趕來責問朕,有了孩子怎么辦?!?
蘇月有點發懵,“什么孩子?”
皇帝回頭看了她一眼,“朕與你的孩子,要是生在梨園,對朕的名聲不好,你也得不到妥善的照料。太后的意思是,應當把你接入掖庭待產?!?
一個響雷,結結實實在蘇月頭頂炸開了花,“我怎么有孩子了?什么時候的事?”
皇帝捺了下唇角,“朕也不知道哪來的謠傳,說懷上就懷上了?!币幻婧谜韵締査?,“是你放出去的消息嗎?”
蘇月說絕對沒有,“卑下草芥一般的人,怎么能如此誣陷陛下呢。”
當然,刻意在魯國夫人面前渲染兩者有染,這是無法抵賴的。不過這件事對他沒有妨礙,至多是自己名聲受點損,咬咬牙也就過去了,能回家最要緊。
皇帝呢,當然是不相信她的,目光在她臉上巡視,哼笑道:“朕發現你這人嘴上卑微,行為卻很乖張。你那天跑進朕更衣的地方,上來就要脫朕的衣裳,朕沒冤枉你吧?你分明是蓄意制造朕臨幸你的假象,好以此蒙蔽太后和魯國夫人,達到入宮伴駕的目的,是嗎?”
蘇月呆愣當場,說實話,她為了免于給老年官員當小妾,確實在他和那些老臣之間作過衡量,結論自然是寧愿進宮,也不愿意被人家的原配夫人追著打。但誰又能料到,她懷抱必死之心進去之后,彼此間居然連半點曖昧都沒有產生。原本以為他遣退了身邊侍奉的內侍,至少會對她萌發一點非分之想,結果他純直得令她驚訝,歡喜喜歡胡言亂語了一通,兩個人就一前一后從廂房里出來了。
就這么出來了……在魯國夫人不解的目光下,經由她刻意的扭曲,才些微讓人嗅出一點不尋常。結果他坦然出門登車,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當時她就有失敗的預感,魯國夫人那頭能不能蒙混過關,得看運氣了。
果然運氣不怎么好,那位夫人也不是吃素的,問到太后面前去了,太后再去向他求證,這事還能成嗎?
蘇月忽略了他伴駕的謬論,小心翼翼追問:“陛下是怎么回答太后的?真要接卑下進宮待產嗎?”
皇帝說可笑,“朕與你清清白白,你進宮待的哪門子產?”
要是換作先前,她可能還會覺得微微遺憾,籌謀的事雞飛蛋打了,魯國夫人那頭的指望也沒了。但現在她的想法卻發生了轉變,她覺得一切未必不是更好的安排,她遇見了裴將軍,也許有另一番際遇,再也不會怨怪人生沒有小驚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