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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的脾氣很溫和,含笑道:“今日有勞各位了,到我府上奏樂。還請盡力而為,事后必定有賞。”
眾人俯首應是,心下不免嘀咕,這位長公主一點沒有皇親國戚的派頭,新官上任毫不浮躁,真是難能可貴。
然而更讓人意想不到的還在后頭,長公主從樂室出去不多久,就聽見對面廊子上傳來不高不低的說話聲,語氣很不好,隱約說什么“今日宴客,也不拾掇拾掇。怎么,要讓賓客們看看,你在婆家受了欺辱”云云。
大家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推窗朝外看,見長公主正低頭聆訓,對面站著個穿綾羅的老婦人,一臉嫌惡的模樣。看來平時就是這樣管教兒媳的,即便兒媳成了大梁的長公主,也照舊積重難返。
第15章
大家面面相覷,忙關(guān)上了窗戶。
然而那老婦人中氣很足,嗓門響亮,說話的內(nèi)容也還是傳進樂室里來。起先是不滿族中遠房的親戚沒有下帖子,后又對長公主不加掩飾地挑剔,“囑咐你的事,一樣也辦不好……不過你水漲船高,我也說不得你了。以前在余杭,你可不是這副模樣,做人不能忘本……”
說得屋里坐著的眾人直伸舌,人家如今貴為長公主,都要受她這頓喧排,要是換作以前,恐怕日子更難熬吧!
“這里不是長公主府邸嗎?”有人小聲嘀咕,“婆母反客為主,犯不犯律法?”
也許在駙馬母親的眼里,長公主是嫁到她們家的,既進了他家的門,不論榮譽還是賞賜所得的房產(chǎn)田地,都應當歸夫家所有。所以住進了這長公主府,全然沒有寄人籬下的不便,長公主再怎么了不起,也還是他家的兒媳。
一位早前曾經(jīng)到慶國公府上出演的宮人,道出了其中原委,“據(jù)說長公主成婚十年沒有生育,因此駙馬的母親才百般挑剔,每每給小鞋穿。”
大家不以為意,“不能生育又怎么樣,闔家的榮華富貴全仗著長公主,還如以前一樣欺負人,恐怕不合適了吧!”
“民間不知輕重的老婦,不都是這樣么。婆母挑剔兒媳是天經(jīng)地義,管你身份何等尊貴。”
有人撇嘴,“怕也只有這位,生得這樣張狂。”
太樂丞聽到這時才遲遲出言阻止,“行了,怎么議論起主家長短來了。不許再說了,都住嘴。”
樂室內(nèi)一時安靜下來,大家閑來無事,撥弦調(diào)校音色,長長短短的樂聲,把外面的動靜掩蓋住了。
今日長公主府上的宴飲有兩場,中晌簡單些,來的都是族中的親眷,用小調(diào)和歌舞助個興就行了。到了晚宴是重頭,到時候得用雅樂,場面宏大掙足臉面,才彰顯皇親國戚的威風和特權(quán)。
因為有了先前的小故事,大家登場的時候尤其關(guān)注那位皇婆母。這老太太是個好面子,講排場的人,想必在余杭是尋常人家,一朝翻身,揚眉吐氣,那份迫不及待要向眾人展示的心,簡直溢于言表。
然而這么愛顯擺,卻忘了飲水思源,長公主坐在她的下首,尊卑全都亂了。她高談闊論時,每每引來鄙夷的目光,她自動轉(zhuǎn)化,理解成了別人對她的艷羨。
“我這兒媳,還是孝敬我的。我說剛到上都,家里亂糟糟的,就不辦壽宴了吧,可她偏不答應,自作主張給大家下了帖子,勞動親友們大節(jié)下趕來,實在叫我不好意思得很啊。”
權(quán)家赴宴的都沒說話,極力捧場的是駙馬葛家的族親。
原本新帝即位,和他們八竿子打不著,但就是仗著長公主這層關(guān)系,硬生生全擠進了上都。
葛家人要巴結(jié)皇婆母,自然順著她的心意說,“您老就是好福氣,三郎孝順,長公主殿下又愛戴。如今恰逢大壽,為您慶生是兒女的孝道,快些領(lǐng)情就是了,推辭什么,是怕短了錢場,還是怕短了人場?”
皇婆母果然很受用,“也是,平常持家辛苦,難得享樂一回,不犯王法。”
這時小調(diào)起,宮人揚扇唱起來:“尊家生辰好風煙,柳暖花春二月天,去歲親前捧壽杯,今日萬里獻誥授。”
唱詞唱得皇婆母心花怒放,也不等長公主出聲,極盡豪邁地發(fā)了話,“有賞!”
權(quán)家的正經(jīng)皇親們看不慣她得意,暗里鄙薄地調(diào)開了視線,弄得長公主很有些尷尬。
葛駙馬倒還好,比他母親懂得審時度勢,只是不好多言,一徑勸他母親:“阿娘,您多吃點……多喝兩杯吧。”
可惜中晌的曲目結(jié)束后,梨園的人都退回了樂室,后面宴會上又發(fā)生了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長公主府的壽宴,菜色很豐盛,大家在樂室用過了飯,下半晌可以休息休息,預備晚間的曲目。
只是梨園的樂工,在貴人眼里果真是可以調(diào)笑的玩物。一個不知什么來歷的男子鉆了進來,吵吵嚷嚷的,要點幾個宮人,給他跳《霓裳羽衣曲》。
好在有太樂丞在,身上有品階的官員,說話也有底氣,致了歉道:“對不住,梨園這次是承長公主殿下的令,來府上奏樂助興的,恕不另接差事,還請貴客見諒。”
那人還不依,“請來不就是奏給賓客賞看的嗎,我不是賓客?為什么不接待?”
太樂丞笑了笑,“梨園有規(guī)矩,十人之上方為賓,十人之下僅為客,只有客沒有賓,梨園子弟不得詔命,可以婉拒。”邊說邊朝外比了比手,“貴客請回吧,晚間有大樂,到時候管叫貴客欣賞個夠。請、請……”
胡攪蠻纏的人被勸走了,樂室里總算安靜下來。但供樂工活動的地方不多,硬生生坐上半天,其實也很難熬。
終于到了晚宴舉行的時候,眾人照著賀表上的順序輪番登場。一場大型的雅樂,耗時很長,等前面的曲目都奏完,已經(jīng)將近亥正了。
這時酒酣耳熱,便有人開始借著酒勁撒酒瘋。還是下半晌來過的那個男子,一手舉著酒杯,跌跌撞撞上前來,抓住蘇月的手腕道:“這位樂師,陪我喝一杯。”
蘇月沒見過這樣的陣仗,被拽住了又掙不脫,慌亂道:“貴客,卑下不會喝酒……”
可那人不依,“怎么?給臉不要臉?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喝!”
通常這種情況是沒人會來阻止的,對方只要求喝一杯,已經(jīng)是最低限度的滋擾了。
蘇月騎虎難下,不知如何是好,這時遞到面前的酒杯被人接了過去,是劉善質(zhì),巧笑倩兮對那人道:“貴客,她確實不會飲酒,這杯我代她喝了,請。”
蘇月有些意外,愕然看向她。她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讓她不必驚慌。
劉善質(zhì)是那種明艷的美人,鮮少有男人不喜歡。她上來解圍,對方的面子也成全了,便笑著說:“你代她喝也可以,不過一杯不成,得連飲三杯。”
劉善質(zhì)說好,三杯對歷練慣了的樂工不算什么,說喝就喝了。
在場的那些男客起哄,大聲叫好。權(quán)家的長輩看不過眼,對長公主道:“今日是葛老夫人的壽宴,老人家做壽圖個莊重,為難那些樂工,別折損了你長公主的臉面。”
結(jié)果這話被皇婆母聽見了,那個借酒蓋臉的正是她的侄孫,當即就不高興了,“今日大喜,何必計較這點子雞毛蒜皮。區(qū)區(qū)的樂工罷了,又不是什么金貴人,幾杯酒喝不壞的。”邊說邊打量起來,目光在臺上的女郎們身上巡視,“都是些色藝雙馨的女子,連我看了都喜歡。莫說是喝酒,要依著我的意思,留下侍奉正欽也夠得上。”
這話剛說完,就聽“砰”地一聲,彭王妃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摔在了酒桌上。
“你是老糊涂了,被閻王爺摳了腦子,今晚過后就要死了嗎?”彭王妃罵道,“滿嘴不三不四,我忍了你半日,你愈發(fā)得意起來了。你有今天,是借著誰的勢,你還分辯得清嗎?你們葛家從上到下一串窩囊廢,為官做宰不行,調(diào)戲起女郎來堪稱行家。你身為長輩不去喝止,反倒助長邪風,白活了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