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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領著隊伍的太樂丞慢條斯理告訴她們:“圓璧城由青龍直道一分為二,東隔城是吹鼓署和太樂署所在,西隔城屬內敬坊。我們這兒和禁內之間,隔著玄武城和曜儀城,那兩座隔城加起來,都沒有我們的地方大。所以宮中很看重梨園,不管是國宴還是王侯府上家宴,都少不了梨園的樂工。”
蘇月抱著琵琶又朝南望了一眼,只覺宮闕高入云天,在深藍的夜幕上描繪出墨黑的陰影,細看讓人恐懼。
前面的太樂署里倒是燈火通明,寬闊的門廊上豎立著五根合抱粗的紅漆抱柱,直欞門洞開著,里面掛著成排的燈籠。先到的樂工在調弦,叮叮咚咚一片雜亂的弦音,但卻聽不見一句閑談,一聲咳嗽。據說那些已經就坐的曼妙身影是宜春院的前頭人,正預備除夕大宴的演出。果然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單只是坐在那里,就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卷。
隨著太樂令手勢起落,樂聲響起來,是宮廷燕月《景云河清歌》。前調悠揚婉轉,后曲莊嚴磅礴,那聲浪仿佛是有形的,撲面而來,帶著一種勢不可當的力量。
蘇月看見蘇意臉上艷羨的神情,她總是間歇性地精神振作,拽著她的袖子說:“阿姐,我將來也要成為那樣的樂人。”
目標很明確,志向也很遠大,但這些憧憬在被領進樂室不久,很快又熄滅了。蘇意的根基弱,從壓弦的手勢開始,一路需要指點。太樂師越是盯著她,她越心慌,越是糾正她越迷茫。好不容易支撐到晚上,回來一頭栽在床褥間,痛哭流涕起來。
蘇月只得勸她,“以前咱們在家是彈著玩的,現在要合這里的規矩,難免手忙腳亂。”
可蘇意并不聽她的勸,“那太樂師怎么不去指正阿姐,光來挑我的刺?”
符采和她們一同排演,旁觀了一整天,早就看出端倪了,“因為你阿姐的技藝遠在你之上。”復又問蘇月,“你是為了照應這個阿妹,刻意留在銀臺院的?”
內行人面前就不用刻意隱瞞了,蘇月笑了笑道:“銀臺院沒什么不好,同鄉全在這里,鄉音聽著親切。”
符采嘆了口氣,“等日子一久,你就明白其中利害了。”
話音方落,聽見外面隱約傳來吵嚷,出去打水的鄺箏進來,縮著脖子說:“我看見典樂手里提著老粗的搟面杖,一臉怒氣沖沖的樣子,朝對面直房去了。”
符采卻滿臉悵然,“又出事了……你們別出聲,我帶你們過去看看。”
第05章
天已經黑了,能出什么事兒呢,但這巨大的圓璧城,本來就封存著很多秘密。她們剛進來,對一切都很好奇,加之符采不像別的督奉一樣,讓她們這不許問,那不許管,反倒帶頭要領她們去看看。于是趴在床上的蘇意也一骨碌兒爬起來,躡著手腳,跟在符采身后潛出了直房。
小和春說是銀臺院的一處院落,其實占地很大,院內一排連著一排的翹角屋子,要是沒人引領,夜里很容易迷路。
符采在內敬坊許多年,早就摸熟了這里的一磚一瓦,從哪里繞過去不會被發現,挨在哪個屋角能縱觀全局,她都知道。
循著聲,穿過兩道小巷,終于找到那間屋舍。符采熟門熟路地示意她們藏好,自己拉著蘇月,探頭朝屋里觀望。
屋子沒關門,一個女樂被幾名傅姆按在兩尺寬的條凳上,任憑她怎么哭喊,那些人臉上不見半點動容。
麻繩從不遲到,左纏右繞,很快把手腳緊緊綁縛起來,那樂工再也掙扎不了了,只能哀聲央求:“王典樂,求求你,放我一條活路吧。”
背對著門扉的典樂語氣陰沉,“你不是新來的,園里的規矩你不知道嗎?就因為你們不自愛,害得我手上常要沾血,我得吃多少齋,念多少佛,才能贖清這罪孽!”
蘇月隱約聽出了原委,驚訝地望向符采。
符采沉重地眨動一下眼睛,大約見得太多,已經麻木了,面色也像那些傅姆一樣,沒有半點波瀾。
再朝屋里看去,符采的嗓音在耳邊幽幽響起:“不關門,是怕困住陰靈……”
符采的話像注解,更加讓人確信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了。只不過手段比蘇月想象的更可怕,鄺箏提及的搟面杖,這個時候終于登場了,一個身材魁梧的傅姆抓住兩端,把套在中間的那截木墩子抵在樂工的小腹上,然后來回滾動、滾動……只聽那個樂工慘叫連連,聲量越來越弱,最后昏死過去了。
蘇月驚得目瞪口呆,“會出人命的!”
蘇意和鄺箏都給嚇傻了,怔忡地望著符采,說不出話來。
符采撇唇苦笑了下,“懷了私孩子,本來就犯天條。要是能打下來,這件事就揭過了,打不下來一尸兩命,也沒人會追究。”行刑的過程看見了,不能久留,她貓著腰擺手,“走吧。”
蘇月還愣在那里,想看那樂工能不能醒過來,符采沒給她這個機會,悄悄把她拽了回去。
回到直房后,她還是想不明白,“就算孩子不能留,為什么不找醫官?明明可以用藥的。”
符采淡淡應道:“用了藥,還能算是刑罰嗎?”
這是無可辯駁的理由,樂工犯了錯,那些管事的女官們一定會拿出手段來懲處。人教人,總也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了。與其長篇大論向她們描述內敬坊的黑暗,倒不如讓她們親眼得見。
符采吁了口氣道:“梨園的規矩是鐵打的,半點不能觸犯。樂工拋頭露面,有些會被權貴們瞧上,內敬坊不強留人,但在脫籍之前,首要一條就是不能懷上私孩子。這里全是年輕女郎,一個破了例,后面就管不住了,因此上頭管束起來,都是下死手的。我領你們看,是想讓你們知道利害,將來別被那些舌燦蓮花的男人給騙了。我們圈在這籠子里,等閑飛不出去,要是攤上個不守信的男人,闖了禍再也找不見了,所有苦難都得女孩兒們來受,何苦呢。”
真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鑒,大家聽完連連點頭。
蘇月還在擔心那個樂工,“她出了那么多的血,能止住嗎?”
符采垂著眼睛道:“傅姆會預備一盆草木灰墊在她身下,余下的就聽天由命了。到明日再去看,活著抬回直房將養,要是死了,破草席一卷,埋到城西的亂葬崗,這件事就了結了。”
鄺箏年紀小,見過這些,魂兒都嚇掉了一半,“人命真是卑如草芥……”
“所以我惜命,畢竟活到新朝不容易。”符采靠著床架子,散淡地說起了往事,“你們身在江南,不知道我們的苦難。前朝覆滅之前,幽帝和皇親國戚都瘋了,他們撥弦,讓樂工們光腳繞著狩獵場跑。跑得快的,賞酒一杯,跑得慢的,賞箭一支。反正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技藝未必最好,但一定是跑得最快的。”
人人以為梨園樂工打扮得光鮮,陪著貴人們享樂就成了,卻不知道光鮮背后隱藏了多少辛酸。
不過符采很快重又浮起了笑,換了個輕快的語調說:“好在改朝換代了,聽聞新帝通音律,也不難為樂工。上回登基大典,前頭人全去奏樂了,也沒見誰給扣下,不讓回來。”
蘇意一聽,頓時兩眼放光,拿手肘頂了頂蘇月,“阿姐,他竟然通音律……”
這話引得符采詫異,稱新帝為“他”,乍聽不由讓人懷疑,是不是同鄉之外另有淵源。
蘇月嚇了一跳,唯恐蘇意說漏了嘴。這事現如今看來是個笑談,但要是傳揚出去,未必不會引出新麻煩。所以她慌忙補救,輕喝了蘇意一聲,“要稱陛下!什么他呀他的,在屋里信口胡謅還尤可,要是被外人聽見了,論你個不恭的罪過,會被拖出去打板子的。”
蘇意經不得嚇唬,慌忙捂住了嘴。
蘇月沖符采笑了笑,“當今陛下是姑蘇人,沒準兒街市上曾見過,因此并不覺得陌生。”
符采調轉視線掃了蘇意一眼,“陛下和咱們隔著十八重天呢,謹記不可妄議,也別胡亂攀附。”
蘇意訕訕說是,心下有些不滿,斜眼瞥了瞥蘇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