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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責怪事故本身,可是親人光是能活下去就已經讓他足夠感恩。
顧沐言知道,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擅長人際往來的人。
讀書需要的認真,理科需要的理性的思維。
而工作需要的是人性。
左右逢源,長袖善舞,抓蛇七寸,恩威并施。
僅僅是月余的工作,就已經讓原本自由成長的男孩子感受到了強烈的壓力。
這些壓力不僅僅是權力置換之間的復雜,更多的也是來自那些難以言喻的責任。
“責任啊?!?
顧沐言低頭看著眼前的茶水,茶水色澤金黃,香氣濃郁,烏褐油潤的茶條在公道杯中沉沉浮浮。
這是潮州鳳凰單樅,前面幾口的雖然如同牛飲,卻也品出了爽口清淡的花香。
應當是宋種東方紅。
這些茶葉的母樹在06年就已經枯死,目前屬于有價無市
卻在他的家中能夠輕易喝到。
“這或許也是一種權力吧?!?
顧沐言嘴角勾起,卻是滿臉的苦澀。
那些熟悉的數字曾經是他日夜為伴的快樂,是他鉆研之時的樂趣,而當他們換一種方式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卻是他必須承擔,卻難以承擔的責任。
“我哥不讓我來見他。”顧沐言低著頭轉著茶杯,眼中的澀意盡顯:“他可能是怕我見面和他爭吵?!?
他們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在父母忙于工作的時日之中,他的一切基本是由哥哥去操持,甚至于大學時候決定專業的時候,都是他和顧懷予一起決定的。
“但薇薇姐,其實就算他不說,我也不敢來見他。”
顧沐言很害怕,他害怕見到無所不能的兄長變成這般殘缺的模樣,害怕曾經自己人生的引路人變成如今這般躊躇的模樣。
也害怕見到了自己的兄長,那些被逼迫著暫時放棄學業的爭吵又會再一次的重現,也害怕兄長見到自己這般無能的樣態。
他依舊敬愛自己的兄長,或許正是因為敬愛,所以才不愿去面對。
“我可以自若的囑托設計師進行調整無障礙的家居布局,也可以囑托她們對花園的設計和改良?!鳖欍逖云鹕碚酒穑粗▓@之中那些專門為了輪椅而加的設施設備。
紀施薇知道,整幢別墅的整體無障礙改造基本是由顧沐言和設計師對接完成,那些花園之中精巧的設計基本是來源于這個理科生的細心叮囑。
在她來回跑醫院的一個月之中,顧沐言頂著家族和集團的壓力,輪流在公司和別墅之中來回奔波,僅僅是因為想讓顧懷予出院后就能住回自己的家中。
“但我可能是個膽小鬼吧?!鳖欍逖杂檬至嗥鸷熥?,光影沉浮,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他怎么會沒去過醫院,但是那些想要敲門的手卻只能在最后停頓住。
親情是包容,卻也是遲疑。
“沐言,你哥哥他——”
紀施薇坐在木椅上,抬眼看向顧沐言:“你哥哥他,也一直在等你來?!?
顧懷予主事慣了,他做的決定只會是眼前當下最符合集團和家族利益的決定,卻在做了決定之后才能想起詢問被迫接受決定的人是否愿意去接受。
但是等他終于從傷痛之中緩過神來的時候,卻是已經只能看到原本依賴自己的弟弟和自己越發的疏遠。
“我知道?!鳖欍逖酝路降某刈?。
從池子的這邊是回廊,沿著回廊一直走過去,在那樓的一樓的左邊。
這里的圖紙他早已經滾瓜爛熟,即使閉著眼,他都能大概判斷出所處的方位。
他們就像是兩只同窩的刺猬,近在眼前,卻時刻會傷害到對方。
“如果晚上我們真的吵起來了?!鳖欍逖赞D過身子,看向紀施薇。
“還要麻煩薇薇姐寬慰一下我哥了?!?
紀施薇有些哭笑不得。
“你這是還沒見到就已經知道會惹他生氣了啊?”
顧沐言點點頭,臉上難得的,恢復了些少年氣的模樣。
生機勃勃的,像是晨間的太陽。
這才是原本的他。
而不是剛才這般,穿著西裝,嘴角勾著笑,眼眸之中卻是死氣沉沉的模樣。
顧懷予做了一個最為理性的出于家族和集團考慮的決定,卻遺忘了作為一名兄長所應該做的。
他的決定,讓曾經自信的顧沐言開始一遍遍懷疑自己。
但是出于理解,顧沐言也無法反駁顧懷予基于家族和集團所做的決定。
“他畢竟還是個病人?!奔o施薇抿了口杯中的茶水:“早上剛剛被韓醫生訓過,你還是注意著些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