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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癔病、妄想、精神分裂......
忽而,那紙頁輕折,從蕭煦遠手中消失后變成了一幅畫——
長著煙囪,窗戶比門大,側翻到角落的矮房,占據畫面中心的樹干,以及飄落滿地的樹葉。
各式各樣的樹葉,枯萎的、卷曲的、瑩綠的......全都匯聚一處,還繞過了一圈極夸張的將它們全都包進去的柵欄。
“這是我去盡山那天,你在會議室畫的那幅畫。也是一個心理學繪畫測試,裴確,你還記得當時畫這些葉子的時候,心里想了些什么嗎?”
裴確面目僵硬地瞪在畫面中央,失去思考能力。
“飄零樹葉代表你的過往,每一片,都有著與之相對應的痛苦,你在外面畫了很大一圈圍欄,將它們都包裹進去,那些回憶你不僅記得,還全部背負到自己身上。”
蕭煦遠的指尖輕掃過畫面,捏到角落,語調放緩,“裴確,你不恨他們,甚至沒抱怨過任何人,你原諒他們,看清命運悲涼底色,但你沒能放過你自己。”
如雨點落地的話音直墜心底,皺成一灘薄紙的裴確,早該被浸濕揉碎。
卻因為點滴瓶里的安定,內心擴展成茫茫草原,無邊無垠,無悲無喜。
她仿佛一個鐵塊,任外部的烈火將她燒得多紅,內心都像是永不融化的冰潭。
“裴確,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遠比你想象中更需要、更愛你,”蕭煦遠收回畫紙,“現在,你愿意接受治療了嗎?”
攏回飄遠的思緒,裴確抬眼,看見蕭煦遠的臉忽變成一團云霧,隨呼吸切割成步步臺階。
像是媽媽自殺前一天,她站在弄巷的家門前,仰頭,看見的那片藍天。
唇畔囁嚅半晌,她聽見自己啞聲開口,“我想打個電話,可以么?”
-
“吱嘎——”
“這里沒有別人,你想通話多久都行,我先去外面等你。”
腳尖邁過門檻,蕭煦遠的話音和擰門聲同時在耳邊響起。
裴確抬頭,視線掃過一圈,看見空蕩房間的四周,仍舊一片純白。
“咔噠。”
她走到小方桌邊,拖出底下圓凳坐下后,房間門也輕聲關上了。
伸手,指尖探到用繩索固定到桌面的座機,拿起聽筒擱到肩膀,偏過頭,貼到耳邊。
越過軟膠包纏幾圈的電話線,她快速撥出一串爛熟于心的號碼。
“嘟...嘟...嘟......喂?”
短暫等待后,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男音。
握著聽筒的掌心倏然一緊,裴確弱聲應道:“楊警官,是我。”
“喂?裴確么?你怎么用個座機號打給我,是手機被偷了嗎?等我馬上聯系......”
“不是的楊警官,我沒事,”裴確忙出聲打斷他,眼睫快速翻眨,忍住哽咽,“我打來是想問您一件事——”
從望港鎮來北城的前幾年,裴確偶爾還是會和楊凱杰通一次電話。
她想還他當年恩情,但他每次都以差不多的理由回絕了。
直到工作兩年,她攢錢買了第一部智能手機,他們添加上彼此微信,溝通便捷后,交流也多了些,每逢年節時常互相問候。
去年春天,楊凱杰在微信上給她發了張電子請帖,說他已決定在深城定居,下個月要結婚了,問她愿不愿意去參加婚禮。
當時裴確正在北城監工手頭一個重點項目,時間剛好錯開,只好編輯了一條祝福消息,附上半個月工資當禮金轉了過去。
扣款短信剛閃過一秒,她就收到了楊凱杰的回復:
雖然我現在去了深城,但我的電話號碼和警號都不會變,以后遇到自己解決不了的事,別逞強,一定記得向我求助。
白底對話框,她盯著看了良久,感謝的話打了又刪,最后只發去一個笑臉表情。
隔天,她伏在桌案畫設計稿時,收到一條銀行信息,那筆轉給楊凱杰的禮金,原封不動退回到了她賬戶。
每當想起楊凱杰曾幫過她的種種,裴確總會自問,我何德何能呢?
虧欠太多,她心里的那份歉疚感像是一串鈴鐺,每次與他聯系時,便懸在高處兀自嗡嗡敲響。
......
如同再次聽見他聲音的此刻,裴確握住聽筒的手也止不住發顫。
“——我想知道...當年在站臺,您把我送上去北城的火車的時候,為什么會說那句,我頭發長得很好?”
“噢,那時候啊......”
電話那頭頓然片刻,楊凱杰拖了長音。
裴確甚至能想到他不停摸下巴回憶的模樣,等待片刻,他記憶檢索完畢后的聲音繼續穿進耳朵,帶了絲猶豫。
“裴確,有件事吧,我一直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告訴你,其實你去理發店剃光頭那天,我剛好也在那兒剪頭發,你站在臺階上跟羊毛卷說話的時候,我從玻璃外邊兒認出了你,想著——”
“我是一個人嗎?楊警官...我是一個人進來店里剃的頭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