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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她共度的這八年時光,他連她的姓名也未曾知曉過。
他知道她住在弄巷,大家口中的貧民窟,自然明白他們各自人生的局限。
無法否認的是,許多時候,生命中有緣遇見的人,能彼此互相依偎過一段旅程,已屬莫大幸運。
對于裴確,他不敢奢求更多,更從未想過跨越那條界限。
故而就連那句道別,他也沒能親口告訴她,只通過一條定時簡訊向她轉達。
“咚、咚。”
——可惜世事輪回,因緣際會,一切皆有定數的宿命,竟在他剛回國那天,叩響了他的門鈴。
再次重逢,檀樾沒認出站在門外的裴確,只在盯著她工服外套上的刺繡時,拗口地念出她的名字。
他帶她走進二十分鐘后便打烊的咖啡店,聽著她與自己回憶完全交錯的道歉,思緒萬千。
送裴確離開后,他望著天橋下穿梭的車流,手肘搭在欄桿,撥通了蕭煦遠的電話。
“喂?檀樾?你不是留在英國了么,怎么突然回國了?”
“蕭煦遠,如果一個人的記憶里......有一段現實中不存在的事和人,還對此深信不疑,是什么原因?”
“排除腦神經腫瘤的話,心理科常見的就是精神分裂、雙重人格障礙,極少數情況會是解離性身份障礙,”話音稍頓,蕭煦遠語氣調侃道,“怎么了大天才,你突然關心這個,該不會是也想考個心理學博士吧?”
貼著耳廓的屏幕陣陣發燙,檀樾的目光止在鮮紅色的車位燈,靜默良久。
在電話那頭傳出蕭煦遠的喂聲時,他腦海中忽而閃過裴確工服上的圖案,竟和蕭煦遠曬在ins上的開工項目相同。
“蕭煦遠......”眼前紅燈進入倒計時,檀樾顫抖聲線,隨離弦箭般飛出待轉區的車輛一齊傳出,“幫我一個忙吧,算我欠你的。”
......
不知具體時間的夜色,灰蒙蒙的。
裴確被迫仰著頭,檀樾那雙手仍緊箍在她后背,勒得讓她發疼。
視線越過電纜線,盯著夜空看了會兒,她忽又覺得,似乎北城的天色一貫如此,霧氣厚重,氣候陰濕。
這座城市有很多灰塵,很多風。
風把灰塵吹起來,把不屬于這座城市的事物吹起來,把我吹起來,輕飄飄地懸在鋼筋水泥構建的半空。
她尋不見一個能讓她落腳的地方。也許,從今往后,整個世界都不會再有了。
“裴確,我會一直陪著你,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啊......”
后背涼津津地濕了一片,裴確下巴抵在檀樾肩頭,沉悶話音如此清晰地傳進耳畔,她卻好像聽不見。
掙開身,掌心抵住他胸口,無力地向外一推。旋即抬眼,渙散眸光對上那雙哭紅的琥珀色瞳孔。
張開手,冰冷指尖逐寸拂過少年眉眼時,他的體溫跟著一陣陣上涌。
檀樾的身影無數次與記憶重合、分解、重合......
周而復始,最后終于在她眼中合成了一張陌生的臉。
指尖停在他眉心處,輕輕一點。
裴確唇畔輕啟,滿臉麻木地開口,“檀樾,你是真的么?”
她指尖太涼,點到檀樾滾灼的心,霎時撲出一層冷霧。
但她再無法被他融化,只是持續地冷下去,蜷縮回心中沉底冰山,冰封的無人之地。
“我是真的...裴確你摸摸我,我是真——”
檀樾捉住裴確垂落手腕,貼到自己臉頰摩挲,嗓音哀戚,試圖喚醒她驀然黯淡的眸光。
卻是忽而,兩人身后的漆黑暗巷內,猛地傳出乒乒乓乓地追打聲。
“狗雜種!彪哥的女人你也敢碰,我看你他娘的是不想活了!”
伴隨寥寥狗吠,為首帶金鏈的壯漢拎著一個瘦雞男“咚”地扔到監控死角,身后跟著走出十多個手持棍棒刀具的黑衣男。
“阿龍我錯了我錯了...我求求你幫我和彪哥說說好話......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瘦雞男被暗影壓著,連忙爬起身,背靠路燈跪得板正,不安地搓著手,早辨不出五官的臉一下下往堅硬磚地磕。
“我去你媽的!老子還幫你說話?!”金鏈男啐了兩口唾沫,跟著便是一記飛踹,“吳一成,彪哥平日待你不薄,你是怎么報恩的?你他娘的轉頭就爬大嫂床上去了!這事兒已經在道上傳開了,你要還能活著走出北城,不就是打咱彪哥的臉嗎?!”
“不不...阿龍,都是大嫂她勾引——”
“我滾你媽的!只會給女人潑臟水的狗雜種,弟兄們,給老子打!打到斷氣為止!”
知道事情再無轉圜余地,吳一成仍和以前一樣,想把鍋甩到更弱者身上。
他從小被李雅麗慣壞了,覺得女人天生就該給男人當臺階,像弄巷江興業家的“賠錢貨”一樣。
卻萬萬沒想到,他曾無數次僥幸逃脫的這條路上,有一天,自己竟會栽倒在同一個地方。
個人命運,本就是冗長食物鏈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串序列。
于吳一成來說,便像是溫水煮蛙,他最終敗在命運的金字塔底。一切下場都是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