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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忽而安靜片刻,李雅麗的笑僵在嘴角,不安地團著手。
一旁的吳建發摸了摸腦袋,咂著嘴去捅她胳膊肘。
重新理好表情,李雅麗放低聲,嘴角下垂,感覺隨時都快哭了。
“我們也就...就不瞞著嫂子了。今年年初的時候,一成因為跟人打架被外地派出所抓了,在里面蹲了三個月,檔案上有案底,城里姑娘肯定是沒指望......哎喲嫂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得理解理解,我們這都是做娘的,肯定心疼孩子。當時我一聽說這事兒,巴不得替他進去的人是我!一成孝順,說自己要出去掙大錢,結果他這一走,我連一個好覺都沒睡過,
“我以前是盼他成龍成鳳,但現在我就想他平平安安的,他在外邊,我實在害怕他經不住誘惑,讓壞人給帶壞了,萬一再捅出什么大簍子,那不是要我的命嘛!
“橫豎我現在看開了,也不盼他能有什么大出息,就想著讓他回弄巷,和江裴結婚,以后他倆安穩過日子,明年再給我們抱個孫子,
“這具體日子我昨天也去找大師算過了,說是就這兩天,宜嫁娶。湊個吉利日子不容易,我今天路過前街,聽說賀家老娘快不行了,萬一給她辦喪事,和咱們喜事撞一起,多不吉利!要是她趕在頭前,咱又得拖,那不如——”
“哐!”
李雅麗抹完眼淚,一雙嘴皮子又開始無休止地翻時,白雪冷哼了聲,腳踢到桌腿發出一道響,轉身回了房間。
吳建發又被嚇得一哆嗦,與李雅麗面面相覷兩秒,猶豫著要不要跑。
但在原地靜止幾分鐘后,沒聽見里屋有任何聲響。
于是安下心來,將視線對準一旁的江興業。
其實白雪的態度他們壓根兒不在乎,畢竟點頭算數的江興業還欠著他們幾萬塊錢。
用這給自己兒子娶個媳婦兒,能有什么難?
想當初他把白雪娶回家,也只花了五百塊而已。他們今天來也只是走個過場,然后依葫蘆畫瓢,重演一次罷了。
......
耳畔窸窣的談話聲消失后,裴確頭頂的門猛地被推開。
她瞬間彈坐起身,看見進來的白雪時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腦袋。她不想再當一次光頭了。
但媽媽手里什么也沒拿,面色沉靜地走到她身前坐下,傾身,環過手臂,輕輕地抱了抱她。
下巴抵到白雪凸起的肩胛骨,裴確感受著一陣陣輕拍,帶著掌心余溫傳至心窩。
她說不清楚那種遲來十八年的感情是什么,只在忽而感受到它的瞬間,仿佛站在沙漠中淋了場春雨,
渾身細細密密地濕,無一寸幸免。
她掙開身,仰面,看見媽媽淚濕的臉。
第34章 蝶影 “我愛你,理所當然地愛你”……
傍晚, 夜幕低垂。
裴確側躺在窄小的鐵絲床上,頭一次,面對的不是媽媽的背影。
她們仍蓋著同一床薄被, 無言相視,屋內光亮僅從門縫中透出零星半點。
驀然, 耳畔響起嘎吱輕響的同時,她冰涼的臉頰處忽貼來一只手掌。
兩根同樣冰冷的指尖淺拂過她的眉眼,停在額角, 轉而化成一聲沉重嘆息。
“對不起,在我成為一個失敗的女兒后, 還成了一個失敗的母親——”
媽媽的聲線很輕,像是盤旋在遙遠山谷多年的回音。
自此刻才終于尋到出口,經由微風向她傳達。
“——我恨過你的出生,也想方設法阻止過,只是很輕易就失敗了。所以我時常覺得,是有了你的存在,我才會被困在這里, 像被銬上一條無形鎖鏈,怎么也逃不出這間窄屋,
“因為從你出現在我肚子里的那刻起, 就代表我向全世界宣告,我已經失去我的貞潔。這個在所有人眼里, 比女人的生命更為重要的東西。一旦失去,等同時刻背負著一座大山,那山里住了很多人,他們會用世俗的眼光審視我,讓我哪怕想要逃跑, 也早失去面對的勇氣,
“成了你的媽媽后,我不再是單獨的我。你雖然出生,但我們曾共用的那條臍帶卻不曾斷過,誰都可以通過你來揣測我的人生,包括我自己,
“不知道你還記得么?其實小時候你是個很乖的孩子,不哭不鬧,蓋一床小枕巾睡在我旁邊,有時候睜開眼看看我,不到一會兒就又睡著了......你是那樣鮮活的生命,天真、毫無雜質,對世間善惡一無所知。更神奇的是,每次想到你與我血脈相連,我就會覺得,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希望?!?
白雪記得,分娩那天她也是躺在這張鐵絲床上,窄小房間擠了滿屋子人。
腹部的陣痛一波又一波,疼得快暈厥時,她耳邊終于聽得嬰兒啼哭。
接生婆抖開一塊布,裹著滿是血腥的肉團放到她身畔,語氣惋惜著說:“可惜你這么好的模樣,生的又是個女孩兒,費心費力養大了還是要送給別人家去當媳婦兒?!?
等到傍晚所有人都離開后,她疲憊地睜開眼,看見皺巴巴的小裴確沖她咧嘴笑。
“我愛你,理所當然地愛你,天底下沒有不愛孩子的母親??傻饶阒饾u長大,學會走路,學會說話,我常能在你身上見到江興業,那個強/奸犯的影子。我開始無法抑制地回憶起過去的恥辱與傷痛,一遍遍重新經歷我的愚蠢、我的任性...和痛悔,
“后來,對你的恨,也漸漸大過母愛的天性。我變得暴戾,精神混沌時常拿藤條打你,我總哭著問你,現在后悔有什么用?其實我想問的是我自己,打的也是我自己。攤上這樣的媽,你一定獨自度過了很多難受的時光吧?對不起呀......”
很長一段時間,白雪常被夾在這樣的矛盾中。
一旦感到開心或幸福的任何時刻,她都會在下一秒瞬間跌入到相對的痛苦里去。
對裴確表露愛意,就代表她對自己過去遭遇的全然背叛。
她不敢笑,不敢感到快樂,不敢接受裴確對她的愛,反之只有看見她哭,看見她痛,越傷害她,才能讓她獲取片刻心安。
想到這兒,白雪腦中忽閃過一瞬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