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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起身,視線落在腳邊,方才砸到她臉的白盒倒扣在地上,翻轉回來,發現筆蓋還完好無損的卡在絲帶上。
裴確把它取出來,緊緊攥到手心。
失而復得之物,哪怕只剩殘缺一角,也足夠珍貴了。
......
“老萬,不是我不幫你,是我以前賣的都是人像,你現在讓我弄這動物我也......”
剛走進自家鐵門,裴確就聽見屋內江興業說話的聲音,仿佛是在推拒著什么。
她側身貼在墻邊,沒著急進去,過一會兒又聽到另一道沙啞嗓音。
“哎呀江師傅,街道里都傳呢,說您的手藝最巧,好多工藝品店木雕全是您給做的,這不我那大孫子快生日了嘛,非要那店里的一個木馬,那么貴!我哪兒買得起呀,與其讓他們那些大老板賺了差價,還不如我直接把錢給您,您就給做一個吧,成不成?”
“可是我這——”
“這五塊定金我先放這兒了啊,過兩天我再來,走了啊走了。”
裴確聽見江興業扶著輪椅往外追了幾步,剛想躲到一邊,身旁的鐵門“嘎吱”一聲從里面打開了。
“呀,你是江...江裴哈,都長這么大啦。”
方才還在里面和江興業拉扯的男人走出門來,笑容僵在嘴角呵呵笑著,滿臉不自然。
裴確抬眼,看見他戴著黑圍裙,腳上穿了雙橡皮筒靴,身上散發著一股無法忽略的水腥味,想著應該是街道邊賣魚的攤販。
卻不等她繼續打量,男人已經與她錯身,快步離開了。
男人走后,她扶著鐵欄桿等了會兒,再進屋的時候,江興業的房間里已經傳來削木頭的擦擦聲。
他做的很快,第二天下午就把那只上完一層保護漆的小木馬放到墻角曬了。
如街巷傳聞所說,江興業的木雕的確惟妙惟肖,哪怕這是他第一次做動物模型,擺在那兒也跟真的一樣。
裴確每次從那兒路過都忍不住看兩眼,直到有天江興業叫住她,“你把那個撿過來。”
裴確照做,遞到他面前他卻不接。
兩只手撐在輪椅扶手上,勾著頭問她,“你覺得這個怎么樣,做得像不像?”
木雕有點重,壓著手腕不住地往下掉。
她點了點頭,然后聽見江興業嘆了口氣,說:“可惜賣不出去了......你喜歡的話就拿去吧。”
裴確聽不明白他語氣里的消沉,只覺得第一次收到爸爸的禮物很新奇。
等江興業轉著輪椅進屋后,她轉頭便出了門,迫不及待地想把那只小木馬拿給檀樾看。
她歡快地跑出弄巷,鉆進身體里的風都是甜的。
直到經過跨河橋,猛地被一陣濃煙嗆住,她捂著鼻子咳了好久。
一抬眼,臉上忽然貼來一張白色紙片。
她怔了會兒神,才伸手把它拿下來。
圓形紙片的一角已燒成灰燼,卷成灰白紙屑,像蒲公英的種子,風一來便散。
也是到很久以后,裴確才知道那是喪葬用的萬貫紙錢。
男人沙啞地哀哭聲從不遠處傳來,她轉頭,看見跪坐在火堆邊男人的身影,和他腳上那雙熟悉的橡皮筒靴。
走回弄巷的那條路上,裴確聽見很多窸窸窣窣地議論聲。
“哎呀這老萬也太可憐了,好不容易抱上的孫子,平時都寵上天,要啥給啥,結果這生日前一天一個人跑去水潭游泳,腿腳抽筋,聽說救上來沒多久就沒氣了......”
到家的時候,江興業還待在屋里,但裴確已經聽不見里面削木頭的聲音了。
她把小木馬放回墻角位置,下午還能曬到太陽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片陰影。
像是江興業捧到她心里的那盞燈,亮起一瞬又熄滅,比長久對峙的黑暗更容易讓人絕望。
而在那樣一片,裴確以為只有自己見過的黑暗里,有一天,她在里面見到了檀樾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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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歲那年,裴確躲在石井邊,除了檀樾的誦讀以外,聽得最多的是宋坤荷地怒罵。
有時候是因為阿姨不小心打碎盤子,有時候只是因為一通電話。
裴確曾偷偷探出頭去,坐在沙發上的宋坤荷披著一張絨毯,面對雪花的電視屏幕,形容憔悴。
早已找不見當初,她看見她坐在黑色轎車后座,耳垂戴著珍珠墜飾,把小布袋遞到檀樾手里優雅囑咐他的影子了。
快入秋的那段時間,宋坤荷常不在家,附近家政公司的阿姨都被她辭退了個遍,已經找不到人愿意到她家做活。
所以上課的老師離開后,家里只剩檀樾一個人。
盡管他那時仍同以前一樣,常常笑著把好吃的好玩的都與她分享。
但裴確覺得,檀樾和宋坤荷一樣,人生中某些細微之處,以不可覺察的方式發生了變化。
宋坤荷變得很急躁,檀樾變得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