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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他因天生殘疾而萎縮的下肢,在兩條腿間凹下去一道很寬的縫隙。
看見他凄涼又瘋癲的前半生,看見他曾那樣愛干凈的一個人,竟能忍受那灘穢物持續待在身上,而沒有隨手抄起身邊的重物,扔向她。
“節哀順變。”
長臉護士雙手扯著白床單蓋住男人的臉,模式化地對裴確說。
裴確輕嗯一聲,和滾輪床一起進了電梯。
親人的離開,就像站在山腳目睹一場滑坡的泥石流。
它嘩啦啦地往下滾,不被一切客觀事實所阻攔。只是存在,然后必然發生。
電梯負一層的按鈕亮起后,裴確十分平靜地走完了醫院接下來的每一個流程。
江興業的死是意外,她在胡茬男那兒需要做的也只是給回執單簽字確認。
一切就都結束了。
上午九點,裴確離開了醫院。
頭頂晴朗的天空偶爾飄過幾片陰云,街道車流聲大了許多,她卻沒了必須趕往的目的地。
賣早餐的小吃攤排著長隊,裴確從他們中間尋了個縫隙穿過去。
她一路走,攀上長路盡頭的陡坡。
站在最高處時,望見了她曾經居住的家。
那里是城市的暗礁,江河匯流的下游。
狹窄的巷道內,搭著一整片藍白塑料堆砌的低矮平房,人住進去,跟著就被疊成了一方紙片,擁擠地排列在一起。
走進窄小巷道,籠在天空中的烏云匯到一處,陰沉天幕瞬間劃過幾道閃電。
裴確趕在第一聲雷鳴前,推開了平房半銹的鐵門。
據胡茬男說,江興業昨晚是被路過的鄰居發現后報的案。
裴確側身踏進屋,點亮陷進裂縫的拉線燈泡,看見散落一地的酒瓶和警察巡視的幾行黃泥腳印。
屋里雜物很多,壘成一座小山堆積到斑駁墻角。
小時候她常蹲在那里,拿出編織袋里的塑料瓶挨個踩扁,再賣去廢品回收站換成錢。
裴確的目光在屋內環視一圈,找不到任何一件可以帶走,當作用以懷念父親時稱之為“遺物”的東西。
直到她打算離開,轉身去拿靠在墻角的傘。
就在那樣漆黑的角落里,她看見了一個木馬形狀的雕件。
那是江興業生前,送給她唯一的一樣禮物。
江興業的手很巧,整條弄巷人盡皆知。
他常年坐在輪椅上手里總愛攥把小刻刀,心里想到什么就雕什么,雕出來的東西都栩栩如生。
裴確猶記得,江興業把那小木馬放到她掌心時還說,木馬會和她一起長大,有一天會帶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滋——滋——”
頭頂電路不穩定的吊燈閃了兩下,裴確從回憶中抽身,將那個早已覆灰的小木馬撿到手心。
江興業編的謊話停在腦海里打轉,她忽然鼻子一酸,沒忍住落下淚來。
直到此刻,失去最后一個血親的痛楚,才緩緩伸出兩根觸須,往她心窩處最柔軟的地方輕掐了一把。
裴確覺得,她也是曾擁有過父愛的。
只是真實的父愛總這樣,來去都沒有緣由。
它要求你無條件的妥協、服從,要求你的報答,要求你完全按照他的意志生活。
所以在她逃走的十年后,對江興業來說,或許死亡已是最好的歸宿。
離開板屋,淅瀝小雨已經下過一陣了。
裴確揣著小木馬,沿著被雨水稀釋的黃土坡一步步往上走。
她隨意走進一家街邊餐館,點了份熱湯餛飩,趁著吃飯的功夫給手機充了會兒電。
天氣徹底放晴后,裴確站在了“四季云頂”的入口處。
二十多年前,這里曾是望港鎮最豪華的住宅區。
這些年,望港鎮的發展愈來愈好。
但城市變好,并不意味著每個人平等地變好,而是多數人陷進泥里,推起了少數人的好。
因為光鮮亮麗的塔尖,永遠只夠站極少部分人。
公平不絕對,人眼里的階級卻很絕對。
裴確自出生起,天然承受著別人目光的打量,就好像住在塔尖上的人,天生便會俯瞰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