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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彭予楓去后備箱拿出行李。
家還在這。彭予楓站在一條老路的路口旁遠遠地對里面望。老路蜿蜒,一眼看不到盡頭,但彭予楓知道那個盡頭會出現十字路口,左邊要過一條橋,還有一處垃圾處理站,右邊則是另一條上坡的老街,一直通往彭予楓的學校。
小學就在坡上邊,很普通的學校。
彭予楓的爸媽根本不懂什么是子女的教育,什么是學區房,他們跟那個年代的大多數人一樣,孩子上學就在家門口,劃到哪兒讀就在哪兒讀,讀成什么樣全看自己造化。
彭予楓拖著行李箱往老路的里面走,進了一處舊小區。至此,彭予楓忽然發現,他先前來時的那點茫然和陌生全都消失了。前半生他在這里生活,不知道多少次經過這道門,這條路,他的身體全都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幫他找回來了。
拎著箱子走上六樓,彭予楓握緊口袋里的鑰匙,他心想,現在就要期待他爸沒有換鎖。
彭予楓一口氣走上去,把鑰匙插進鎖眼,擰了一下,門開了。
他爸沒有換鎖。
他爸正在客廳里吃飯。
開門后兩人這么猝不及防地對視上,連半秒鐘可以躲開的機會都沒有。彭予楓呆立在那兒,覺得腦子有點不會轉了——來之前在車上他想了特別多,但還是沒想到開門就見到他爸在吃飯。
爸。彭予楓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他的眼睛注意到男人的鬢角白了許多,他爸高瘦,也沒年輕時那么白了,穿得倒是干凈利索。彭予楓有許多問題想問,但他看見爸爸的這一刻,又什么都說不出來。
最后,還是他爸先說話:“回來了?吃了嗎?”
這一瞬間,彭予楓仿佛回到小時候,他小聲說:“嗯,爸。我吃了。”
家里還是老樣子。
裝修簡單,老家具一個沒扔,彭予楓想換鞋,卻沒找到一雙合適的拖鞋。他爸看見了走到他的身邊,把腳下的拖鞋給他:“先穿我的,回頭給你找一雙新的。”
“嗯。”
“怎么突然回來了?”
“公司休假,回來看看。”
“都快過年了。”
“嗯。”
“你已經畢業了?”
“嗯。”
“現在在哪兒上班呢?”
“杭州。”
彭予楓拖著行李箱去自己的房間,看見他所有的東西都還放在原處。獎狀、相片、畢業照、書、地球儀、電腦和鍵盤……都在。他爸沒有把彭予楓的房間改成倉庫,也沒有給他的桌子和床蒙上白布。彭予楓走到桌邊,伸手摸了一下,上面干凈的,一點灰也沒有。
“窗戶打開通風。”他爸端著碗出現在門口。
“嗯。”彭予楓應道,伸手把房間的窗戶打開,“爸你先吃飯吧。”
他爸說:“我吃完了,你是不是長高了,現在多高了,月薪多少了?”
彭予楓背對著他爸,搖搖頭說:“沒有,還是那么高。月薪……月薪還可以吧,公司待遇也不錯。”
“待這里幾天?”他爸還是沒走。
“待到下周。”彭予楓說,“是不是大伯要叫去吃飯了,我今天不想去。”
“好。”爸說,“你先休息,我先不告訴他們你回來了。”
彭予楓坐在自己床上休息一會兒,他爸去收拾碗筷。過了一會兒他爸又總是湊到彭予楓的面前來,眼睛里帶著猶豫不決的神色,彭予楓一看就知道他爸想問什么,預判性地回道:“爸,我今天真的不想說了,有話明天再說吧。”
出柜的那一個夏天,其實已經把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講遍了。但是彭予楓知道他爸不會放棄的,只是彭予楓也確實不想在今天接受審判。晚上他爸去買了鹵菜,自己再做了盤排骨,彭予楓吃完飯不過九點多鐘,他的眼皮子就開始打架。
這在杭州,從來沒有過。彭予楓疲憊地躺到床上,無意中打開支付寶看看,發現自己步數沒有關,陳禮延還過來偷了一次他的能量。
彭予楓:“……”
兩人的支付寶好友加上后沒說過話,只是在去年有過幾次轉賬。陳禮延給他發的紅包金額都很大,但也只有幾次。從上一個冬天到這一個冬天,好像過去很久很久。彭予楓看著陳禮延的支付寶頭像,發現他的自拍背景還是那間兩人同居過的公寓。
彭予楓沒有刪掉陳禮延的微信,甚至沒有取消置頂。
他說不上來,兩人的確是分開了,陳禮延在他心里留下一小塊很深的疤痕。彭予楓仔細去尋找著疤痕的源頭,發現還是同一個地方——埋著朋友界限石碑的荒地,泥沼,空洞。
如今,又只剩下彭予楓一個人。
彭予楓重重地嘆一口氣,他聽見窗外老街忽遠忽近的喧鬧聲,聽見熟悉的街坊鄉音,卻再也聽不見湖水拍打岸邊礁石的潮濕。這里同樣沒有西湖,奇怪,他怎么又開始想念西湖。
第二天,彭予楓起得很早,一夜好眠,家鄉的空氣里像是充滿一種不知名的催眠劑。
客廳的桌上有早飯,爸留的字條說:去釣魚,晚上回來吃飯。彭予楓對著字條笑了笑,心想他爸這個愛好還是沒變,釣魚釣了十幾年。
這樣也好。彭予楓昨天已經刻意表現出了疏遠。他想要一段可以思考的時間,回老家是直覺幫彭予楓做出的選擇。他想,這么多年了,他始終一個人消化著很多事情,有關他爸,有關他媽,有關他自己。直到在陳禮延的面前情緒完全爆炸,彭予楓才恍然大悟,他好像不能再這樣了,他“消化不良”很多年,身體中的器官都快病變。
于是,彭予楓拿著鑰匙,也給他爸留了字條:去看看我媽,有事找我打我手機,號碼可以存一下。
在公墓也找了許久。
這是一個冬日的陰天,除了彭予楓,這里一個人都沒有。彭予楓順著路繞了幾圈,最終還是找到了媽媽。他口袋里裝了一個蘋果一個橘子,拿出來放在他媽面前。媽媽的照片是他選的,很年輕,身上的那件紅色的短款夾襖,是抱著彭予楓照相時穿的那件。媽媽節省,一直很少買新衣服。
“媽。”彭予楓叫了她一聲。
墓園靜悄悄,連風聲都暫停了。這一刻,所有的云都飄向遠處,黯淡的冷光照亮彭予楓的臉。他蹲下來,發現媽媽的墓也被人打掃得十分干凈。彭予楓又說:“媽,好久沒來看你了,我大學上完了,現在在杭州工作。我雖然不來,但我經常想到你。剛去杭州的時候經常夢到你,后來沒有夢到你了。最近……最近又夢到你,所以還是決定回來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