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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被噎了下,雖然他自詡是綏安村百年不遇的小天才,雙商發(fā)育遠超同齡人,但他歸根結底也只是個學齡前小孩兒,沒法回答安遙這么具有哲理性的問題。
他另一只手撓撓臉頰,思考半晌道:“不能說是好事,但也不是壞事,我想他只是你漫長人生中的一件小事,它雖然存在感很強,但并不能左右你的人生,我姥姥總說,人這一生,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安遙不知是被哪一句話觸動了,又像是根本沒聽明白身邊人在說什么,就這么呆呆地坐在石頭上看著宋星,直到一滴水高高地從天際墜落,驚醒正在沉思的人。
“下雨了!”宋星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催促道:“我們快回去吧,今天云彩很厚,這場雨會下很久。”
“噢噢。”安遙渾渾噩噩跟著起身,兩人頂著豆大的雨點一路小跑,在安遙家院子前分開,他想說送送宋星,但小孩跑得快,沒等他開口就跑得一溜煙沒了蹤影。
如宋星所料,沒過幾分鐘,奔騰的雨水傾瀉而下,砸得院子里的磚塊咚咚作響,沒有磚的地方則是把泥水濺起幾厘米高。
安遙許久沒見過這么大的雨,他站在客廳看了會兒,發(fā)現(xiàn)雨水會越過門檻砸進來后,就趕忙把客廳門關上了。
隔著一道門,轟隆隆的雨聲只剩下川流不息的悶響,聽得他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回到房間發(fā)現(xiàn)司煜深正靠坐在床上看書,他想了想也換下外出衣服,穿著簡單的背心短褲上了床。
外面正在下雨,溫度清涼得很,屋里自然也沒開風扇,司煜深悄悄瞄了眼這個正在跟自己冷戰(zhàn),卻又悄悄爬上床的人,沒說話。
過了會兒,側躺著的安遙忽然往上爬了爬,自然地抱住司煜深左胳膊,悶聲道:“你是瘸子是大家都看得到的事實,你不可以因為這個生氣。”
司煜深:?
這小傻子是來挑釁的?抱著別人的胳膊挑釁?
安遙又道:“我是傻子也是事實,所以我也不生氣了,星星說冷戰(zhàn)是很嚴重的,我們不要冷戰(zhàn)了好不好。”
司煜深聽明白了,這是有場外指導,他問:“宋星還說了什么?”
“嗯……”安遙捏捏懷中的手臂回想著,“他姥姥說,只要沒死,別的都是小事情。”
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可又有幾人能真正做到呢。
司煜深視線轉(zhuǎn)向窗外,看著如流水般傾瀉的大雨,又想起他車禍那天。
在以為死亡即將來臨的那一刻,到底是對信錯了人的憤怒多一些,還是對沒能停下腳步好好享受人生的悔恨多一些。
他前二十二年努力的目標都隨著那一場車禍,那一場雨被沖散了,從醫(yī)院醒來后,他覺得他之前的人生是可笑的,往后的路是迷茫的,但與此同時他心中還有一股恐慌隨之生長。
郁青越是勸他去醫(yī)院重新做檢查,這份恐慌就愈像汲取了新的養(yǎng)料似的,生長得愈發(fā)狂妄。
“其實,我一直在害怕。”司煜深忽然開口道。
“啊?”安遙錯愕地爬起身,扭過頭看向司煜深,“怕什么?怕我嗎?”
這副呆呆的模樣,司煜深不禁失笑,拍拍安遙毛茸茸的腦袋,把他按回床上,繼續(xù)道:“我是怕新的檢查結果和之前醫(yī)生告訴我的一樣 ,我怕他說我叔叔沒有對報告動手腳,我是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
昨天司煜深打電話時,心底那股躁動不安正是來自于此。
“只要我不去重新檢查,我的心底就永遠存在兩種可能,站得起來或再也站不起來,我可以永遠抱著那份希冀活著,永遠忽視另一種可能,但如果說檢查完結果很糟,那我……”
司煜深說不下去了,他覺得有這種心里活動的自己很懦弱,他從小受到的教育讓他無法接受自己因懼怕一個可能而搖擺不定。
“很糟,是有多糟呢?”安遙忽然問,“糟是壞的意思嗎,那你能想到的最壞的結果是什么?”
最壞的結果,答案很簡單,且一直擺在兩人面前。
“最壞就是,我再也沒法站起來,往后余生一直坐在輪椅上。”司煜深艱澀道。
安遙想了想,問:“就像你現(xiàn)在這樣嗎?”
司煜深:“對,就像現(xiàn)在。”
“那好像也不是很壞呀,你現(xiàn)在可以自己吃飯、睡覺、上廁所,等你腿上的傷口好了還可以自己洗澡,你身上還有我沒有的可以硬邦邦的肉,你比我聰明好多,可以做好多好多我想象不到的事,這并不壞呀。”安遙掰起指頭一件件數(shù)道。
“而且我在電視上看到有人在賣假腿,那些沒有腿的病人裝上那個就可以站起來了,穿上褲子看著和我們沒什么區(qū)別,可厲害啦!”安遙說到這擔憂地看了眼司煜深:“不過那個假腿可貴可貴了,你是在擔心自己沒有錢買嗎?”
被趕出家族企業(yè)但私庫余額仍有九位數(shù)的司傲天:……
他嘴唇動了動,似是想不通話題怎么轉(zhuǎn)到這來,但還是解釋道:“不擔心,我資產(chǎn)應該還算富裕。”
“真的呀。”安遙語氣中流露出羨慕與向往,“當有錢人真好。”
司煜深:……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屋內(nèi)的氣氛卻沒那么沉悶了,面對一個無憂無慮單純羨慕有錢人的小傻子,司煜深徹底放下戒心,他把郁結于心的病灶攤開來道。
“我這段時間一直想,我活到現(xiàn)在沒有做成什么事,我奮力振興起來的企業(yè)給我叔叔做了嫁衣,我的真心朋友只有郁青一個,戀愛也沒有談過。每天都在學習、看書、想方案想對策,忙了二十二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好像什么也沒獲得……”
“煜深,你要死了嗎?”安遙突然插嘴道:“你怎么在說一些要死的話?”
司煜深哽住,他想了想道:“我沒有要死,我只是在思考……”
安遙:“活著的意義?”
司煜深點頭,“對,可以這么說。”
“在我們院里,快要死了的小伙伴才會思考這個。”安遙面露不解,“我不明白,為什么你們每件事都要考慮個意義出來呢,難道所有東西都是為了獲得什么而存在嗎,活著的意義有什么好思考呢,活著本身就是意義呀”
各項成績遙遙領先了整個學生時代的司煜深,第一次有了差生上課聽不懂老師講課的感覺。
他的大腦經(jīng)過飛速運轉(zhuǎn)但未得出答案后,便破罐破摔地徹底放空了,生平頭一回有了想放棄思考,直接抄答案的想法。
他猶豫著問:“你的意思是,為了活著而活著?”
“嗯……”安遙糾結了下,眉頭皺作一團,貧瘠的表達能力讓他實在不知該怎么準確描述出心中所想,干脆想什么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