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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臥室洗漱后接到司然的電話,問她今天去城里做什么,為什么晚上不回家住。喬卿說早上去逛書店,她沒往細了講,不打算提到周水云的名字。司然問逛書店怎么要一整天,是自己一個人嗎。喬卿說路上還碰到季子文,聊天錯過了輪船。司然詫異你怎么還和她攪和到一塊兒了。
喬卿被問煩了,她說你不還湊著杜先覺六十大壽要去蘇富比拍個花瓶送上門嗎,你不處處提攜季子文那項目嗎,你不還請人去居酒屋吃飯,別人還想安排個緋聞炒作嗎。
司然似乎怔了片刻,然后他笑出聲,他說你在吃醋。喬卿沒好氣地答我沒有。他說就是有,我聽到了。喬卿說我生氣了我要掛電話,說完她把電話摁斷。
她忿忿把手機丟在床上,司然的電話又撥過來。喬卿接起來,對面說以后你可不可以別掛我電話,你不開心的事情我們可以好好講,講多久都可以。他的口吻有幾分請求的味道,喬卿理解這背后的緣由。周予淮每次掛她電話就等同于那毫無預兆的慢聲細語,都是暴風雨的前奏。近似的回憶讓他們兩個都陷入沉默。過一會兒喬卿說我答應你。
對面那個人又問晚上要呆新郡為什么不住他在五十三街的公寓,是不是嫌那里不夠大。這回輪到喬卿笑,她說兩個臥室還是五個臥室我一樣住不過來,但是你那邊收拾得像個酒店,柜子里掛著的每件衣服都隔著相同的距離,雙盆洗手池各有兩瓶同樣的洗手液和護手霜,垃圾筒里袋子都用不著的。
司然像是想了會兒,說你住過去就不會那樣,會變得很邋遢。
喬卿被他氣笑,她問你都是這么和女的談戀愛的嗎,話剛出口她就覺得有些過于親昵。對面倒不在乎,回答對啊她們都覺得我很幽默。喬卿笑指不定只是因為你手里有幾個錢。司然答那必不可能,我只和比我富有且沒有上進心的寡婦交往,比如說你。
喬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問為什么要女人沒有上進心。他說以防上進心配不及贍養費。喬卿說這話怎么有性別歧視的味道。司然想了想,“男人、女人、狗,我都歧視。”
掛電話前司然向她解釋那個走泥紋的花瓶是周予淮年前就打算拍下送給杜先覺的,最后是司然結的賬。“他們之間交情不淺。”司然的語調不咸不淡,甚至暗含幾分諷刺。喬卿說你好像不大喜歡杜先覺院長,連帶著也不中意格雷姆醫院。
司然沉默幾秒,說這些事我周末回去和你講。
周四上午喬卿按約去巴克利博士的辦公室。從七十二街出發,不用坐地鐵,走路往北十來個街區就到了。出門后,她在街角看手機上的地圖,余光又瞥到不遠處那株銀杏樹。樹下有個戴著寬檐帽的男人背對她,身影有些眼熟,就是昨晚隔著窗戶看見的那個人。她生出些不安,但又瞧見幾步開外就有個巴士站牌。喬卿想或許那人在這等通勤巴士,時間上和自己有些碰巧。
往北走的一路,喬卿回想起那本《沒有你以后》。
周水云發表這自傳體小說時,司裕生已經去世五年。他們相識于美術學院,司裕生是工藝美術系的教授,周水云是他的學生。她畢業后去米蘭進修,又一次遇到來參加當代首飾展的司裕生,二人墜入愛河。這枚木目金的戒指,是司裕生帶去米蘭的展品之一,也是他給周水云的婚戒。
婚后他們有了司予淮。司予淮是個很懂事的孩子,給家里帶來許多快樂,但是夫妻間仍是爭吵不斷。故事里的司裕生風流蘊藉、放達不羈,當年令情竇初開的周水云著迷,日后也學不會拒絕那些為他奮不顧身的女學生們。
司然出生后不久,二人協議離婚。司裕生轉去瀨川大學任教,帶著兩歲的司然搬離湖城。再過三年,父子在去山區旅游的巴士上出了車禍,司裕生喪生,司然卻幸運地活了下來。小兒子回到了母親的家里,日復一日地,周水云漸漸無法克制對他的恨意。
“從那時起,我有多少次在想,如果許多年前我并未穿上那條鑲著玫瑰花形狀紐扣的燈芯絨長裙與他在充滿陽光的大房間里相擁,那么那個人【小兒子】或許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
“我又有多少次想要知道,如果那個人從未出生,我和丈夫的余生會不會像是浪花與海鷗熾熱而強烈的搏擊,忠實地陪伴彼此到墳墓,甚至更深遠更長久?
“而我日夜咀嚼卻無法捉摸的殘酷真相是為什么死的是他?如果上天必須帶走一個人,為什么不能是那個本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
第一人稱的敘事讓喬卿感到陣陣寒意卷過四肢,透進肺腑。她不知道司然有沒有讀過這段文字,知不知道母親對兒子的殘忍背后是對父親的癡狂。喬卿的喉頭不住地顫抖。她記起年初在格雷姆療養院,自己翻過桌子,雙手掐上司然的脖頸。彼時她憤怒地想,為什么死的是周予淮,她要司然替他哥哥去死。
“犯過同樣的錯誤,不代表你們是同樣的人。”巴克利博士坐在咨詢室沙發對面的皮椅里,“從自己的痛苦里跳出來,不再做懵懂的受害者,開始理解你的意圖和情感,反思你對周圍的人的態度,這是情緒上成熟的體現。”
“對別人的傷害是無法挽回的。他已經聽到我說……”她停頓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聽到我說為什么死的不是你。”
巴克利沒有立即回答,像是在等她獨自消化完這段情緒。過了半分鐘,他才開口:“所以我們更不應該逃避,而是要主動承擔修復關系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