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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淮說話的聲音越輕,說明他越在用力克制情緒。那種音調的變化雖然微不可察,但司然再熟悉不過。小時候的司然像是踏著柔軟蛛絲的蒼蠅,隨時感嗅著險機。但如今這莫名其妙的遷怒像是藏匿在沉寂樹叢里的毒蛇般令他心生厭惡。
司然不屑得細問,微瞇起眼,懶洋洋地挑釁:“哦。你下手太重?”
對面沉默幾秒,掛斷電話。
司然罵了句粗,一腳踹在對面的矮桌桌沿,玻璃水杯碎在地上,休息室的服務員一言不發地走過來清理。阿夏倒吸一口氣,捂住嘴驚恐地看著司然。司然站起身時她害怕地往椅子里縮了縮,抬起頭問哥哥你是不是有間歇性狂暴癥,這種病會對周圍的人造成危險。
司然回答你說得對,等會兒我就把飛機炸了。說完他邁步離開,聽到阿夏在身后問陶教授我們是不是可以報警,陶教授罵她報個屁,機組都是人雇來的,把他抓了你走著去新郡嗎。
司然到洗手間就著水龍頭的水吞下兩片替馬西泮。這只是幫助睡眠的藥物,不如白蘭地能讓他放松下來,但他最近犯蠢戒了酒。
他逼迫自己認真觀察身邊的環境,這能令他迅速冷靜下來。洗手間地上黑白大理石交替。陶瓷洗手盆。圓形剃須鏡。洗手池邊緣疊著漿洗過的亞麻擦手布。布角是深綠色花體繡字。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呼出,看向面前的鏡子里。冷靜終于掙扎著爬回自己的臉上。阿夏說錯了,他沒有間歇性狂暴癥。這世界上只有周予淮一個人能讓他這般失態。在司然對自己各種死法的暢想里,周予淮必須頒給他一個黃銅獎章,上面刻有拉丁文書寫的“在我生命的最后時刻,愿我因他的關懷而狂暴噴血致死”。
小時候跟著哥哥長大的司然像是實驗里的白鼠。周予淮每一次掛斷的電話都意味著不久后落到司然身上的拳頭。如今周予淮不需要再用暴力聲張他的主意——電話斷開的聲響就像是巴普洛夫手里的搖鈴般令司然燥怒不安。
上飛機之后陶教授非常害怕,輕微顛簸就令他滿眼慌張,死死掐住阿夏的手腕。司然微瞇的狹長眼眸里露出一些同情,他無法想象陶教授是經歷了什么樣深刻的苦痛才混到橫跨三大洲的八所野雞大學或是訪問學者或是榮譽博士的頭銜。
相較而言阿夏倒是自得其樂。司然必須戴上耳機閉上眼才得以在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中逃離她女高中生一樣抽搐不斷的音色如蠢鵝般的傻笑。
整段旅途司然都為究竟要不要去周予淮家而搖擺不定,去了就是認輸,要是不去他得如同等待另一只靴子落下般焦躁地揣測周予淮究竟是因為什么對他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