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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似曾相識。
趙音希工作的第二個月倒霉事就接連不斷,連續(xù)三天下班都被不同款式的自行車刮到手臂,直到出差那天才中止霉運。市檢察院開展行政公益訴訟行動,收到群眾的線索以后就派人去了現(xiàn)場勘查。市郊的村子里有一個明代建筑牌樓,和村里的老寺廟一樣是文保單位。但因為保護不當和游客的不文明行為,牌樓和寺廟的佛像毀損嚴重。
檢察院勘察過后向文旅局發(fā)了檢察建議,之后一直在跟進監(jiān)督。牌樓和寺廟的佛像需要專業(yè)人士評估修復,文旅局雖然掛牌文物局,但已經(jīng)多年沒有負責古建筑的專業(yè)人士。趙音希剛畢業(yè),沾學姐的光去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實習。研究院屬于省文旅廳下屬事業(yè)單位,趙音希跟著帶教出差,正好遇到市文旅局的同志搬救兵。
檢察院前后督促幾次無果,在趙音希和老師來之前提起了公益訴訟。趙音希和帶教老師到村子的時候,檢察院的工作人員正站在牌樓下拍照。
牌樓毀得不像樣子,室外石窟里的佛像更夸張,全身都布滿霉點。帶教和古建研究院的老師迅速敲定了有修復資質(zhì)的公司,趙音希就留在這里仔細測量各項數(shù)據(jù)。這的確不是個好差事,下午一點的烈日當頭,曬人卻寒冷。天氣預報還顯示傍晚有暴風雨,想也知道她晚上回酒店時有多狼狽。
她把量好的的數(shù)據(jù)記下來,坐在佛像旁的石凳上向前望去。
樹林中的風像一柄劍在穿梭,從她肩頭兩側(cè)穿過。檢察院的工作人員不知道接到什么消息,忽然全都往村口涌去。她轉(zhuǎn)著手中的黑筆,一動不動。后來她才知道那天是榮泊舟的父親來此地調(diào)研,怪不得文旅局火急火燎地向上面要專家。
趙音希回頭看自己身旁風化破碎的佛像,給學姐打了一個微信電話。她翻列表的時候順手點進朋友圈,就這么直觀地看到搶她項目的學長美滋滋地曬出博士錄取通知。項目書,田野考察和論文的百分之九十都是趙音希和學姐配合完成的,但最后項目證明上居然沒有她和學姐的名字。
趙音希的脾氣也古怪,她當時并沒有急于找學長質(zhì)問。
學長也默認她們會接受這個結(jié)果,在他們最后一次聚餐時,趙音希在餐廳走廊上終于痛痛快快地扇了他一個耳光。結(jié)果不出意料,趙音希被導師穿了小鞋,差點無法畢業(yè)。甚至她離開學校,在研究院打工都能因為導師的人脈被排擠。
趙音希無能地詛咒學長和導師永世不得翻身。
這個村子里的房子呈方格狀排布,整齊而嚴肅。趙音希了解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建筑,烈日結(jié)束以后,它們會躲進浩蕩的霧氣里。
趙音希在一塊塊被分隔的民居里看到學長可憎的臉,于是手一攥,左手的鉛筆發(fā)出咔噠一聲響。鉛筆快要被折斷時,石凳上被板夾夾住的紙張忽然掀起一角。趙音希的余光瞥到灰羊絨質(zhì)地的大衣,它恰好蓋到那被風掀起的一角。
趙音希抬起頭。
她沒見過檢察院有這號人物。
她先看到他準備去拿板夾的手,蓬勃又有力量的青筋從他手背上延伸到看不見的西裝袖管里,被他的大衣嚴嚴實實地遮住。趙音希觀察一個人和觀察一幢古建筑時的習慣一樣,她會先看整體再看細節(jié)。但目前視野的局限性讓她被動地先看他的手,往上走,榮泊舟背光的臉被佛像殘缺的影子遮住。
陡然間,她想起在山西應縣看到的那座釋迦塔。
那是一座全四層從柱、斗拱、屋檐到上層平坐四部分總高完全相等的木塔,過于嚴謹?shù)臉嬙熳屗尸F(xiàn)出一種古樸又優(yōu)美的韻律感,和他給人的感覺十分相似。榮泊舟似乎在看她在板夾上記錄的內(nèi)容,他又看向她的臉,與審視無關的視線像從幽潭里投過來。他的秘書很有眼力見地上前介紹,趙音希心不在焉地聽著,手中的筆轉(zhuǎn)到虎口。
榮泊舟將板夾還給她,趙音希接過來。
經(jīng)歷過學長搶項目的事情以后,她會本能遠離讓她產(chǎn)生被動感的人與事物。被導師折磨一年,她連勇氣都被挫傷不少。她沒有主動搭話,他的身體卻剛好為她擋住殘缺佛像不能擋住的太陽。
榮泊舟隨意地看向她工作牌上的名字,與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趙老師,坐在這里躲不掉太陽。”
趙音希心想你是誰?但他卻擋住了惱人的陽光。連日來的多重壓力讓她變得敏感,她的心小的像小舟,被他一句話掀起的波瀾推出去,在水里搖搖晃晃,快要蕩入水草葳蕤的湖泊深處。
她抬起頭:“謝謝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