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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他不會再開口，關妍也噤了聲，面向車窗閉上眼。

忽覺手背一暖，他的聲音再度響起，“我爸是上海來蒼萊插隊的知青，因為我媽，放棄了返城的機會。我爸寫的一手好字，文采也不錯，在縣機關單位做文書。我媽文化不高，通過我爸，跟著進了單位食堂。

“我讀小學那幾年，他們感情很好，經(jīng)常帶著我哥倆去山上挖筍，去河邊釣魚。后來陸續(xù)收到同屆知青的消息，我爸的心態(tài)慢慢發(fā)生了變化。他們有的當了大官，有的發(fā)了大財，一些以前不如我爸的人，也都有了不錯的發(fā)展。而我爸，還是個幫領導寫材料的文書。

“心里不平衡，他開始借酒澆愁，脾氣變得越來越古怪。常?？床粦T周圍的人和事，抱怨社會，抱怨制度，抱怨所有害他止步不前的外界因素。

“我哥選擇去當兵，一定程度上，也是為了逃避我爸?！?

車里實在太冷，感覺林向昀的手逐漸變涼，關妍取下棉服還給他。

“你呢？”她問，“你沒想過逃避嗎？”

“我得留下來陪我媽。”林向昀沒接，使勁搓了搓手，然后揣進褲兜。

“穿上！”手一揚棉服扔他懷里，關妍口氣強硬。等他穿好衣服，她才繼續(xù)開口問：“你爸喝了酒會打她？”

“不會。”棉服好像沾了她的味道，淡淡的清香，林向昀故意低下頭，揪起針眼上的線頭，“我爸以前很健談，酗酒后像變了個人，變得沉默寡言。他們?nèi)粘＝涣髟絹碓缴伲覌屢苍絹碓阶载?。如果我爸當年沒有放棄返城的機會，他會和其他知青一樣，前途無量事業(yè)有成。我媽覺得，是她耽誤了我爸

“再后來，我爸開始找各種理由出門，很少待在家里。即使回來也是半夜，喝得爛醉不省人事。我媽也已經(jīng)習慣了照顧醉醺醺的我爸，從沒當我面講過一句抱怨的話?！?

一截棉線被揪下來，纏繞食指大半圈，他驀然聯(lián)想到古老的民間傳說——月老的紅線牽起世間男女的姻緣。

父母的紅線已經(jīng)斷了，他和關妍的呢？

耳邊傳來她的聲音，他沒聽清，茫然抬頭：“你說什么？”

“沒什么。”從他食指的棉線看回他清雋眉眼，先前反悔的關妍改了主意，“何梅以前有一相好的，是個戴大檐帽的。常常三更半夜來家里，從不走正門。偷完情站到我們面前，又變得鼻孔朝天趾高氣揚，指著別在腰間的手槍說，他親手槍決過不下十個死刑犯。轉(zhuǎn)天變成七八個，隔月又變成十幾個。趕上他高興時候，他還會把槍拿給關海玩。”

“玩槍？”林向昀詫異。

“你也覺得很奇怪對不對？”關妍夸張地敲著自己腦袋笑出了聲，“我以前真的太蠢了，從來沒有懷疑過他的身份?！?

林向昀拉下她的手，“你什么發(fā)現(xiàn)他不是警察？”

關妍仍是笑，笑自己后知后覺愚蠢至極，“有次他來來家找我，撞見了那人，我才知道他身上穿的是保安服。他就只是個水泥廠的守夜保安，別的是把仿真玩具槍。他自己買的，用來嚇唬小偷。一個人守夜，也方便他偷跑出來和何梅幽會?！?

“這是你對警察懷有成見的原因？可你明明已經(jīng)知道他是個冒牌貨?！绷窒蜿廊孕拇嬉苫?。

“有些先入為主的觀念，是很容易根深蒂固的，尤其我被蒙在鼓里那么多年?！币惨虼耍缓蚊夫_得很慘，這半句話她沒有講出口。

“直到現(xiàn)在也沒有改觀嗎？”林向昀握緊她冰涼的手，“你是假裝冷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