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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宋栗的那一笑，完全出乎饒朗的意料，事實上他也完全不知道，這么慘兮兮的兩個人突然之間面對了，完全都能在對方的眼里看到自己有多么潦倒和落魄，到底有什么值得可以笑出來的理由？他完全不理解宋栗的那一笑。可是，就連饒朗也說不清為什么，看著宋栗的那一笑，他自己竟然，也笑了。

那樣一個表情，在自己臉上的突然出現，讓饒朗自己都愣住了。

原來自己……還是會笑的嗎。

只是，太久太久沒有笑過了。如果說，那淡然的表情是一張面具，之前只是扣合在了自己的臉上，那么，經過這么久時間日日夜夜與那張面具相處、從來沒有一秒鐘脫下來過，那張神情淡然、無悲無喜的面具，仿佛已經和自己的皮膚完全融合一般，變成了自己的第二張臉。這時候，當自己竟然想要做出一個有情緒的表情來，饒朗發現，之前還算是常笑的時候，笑仿佛是一個自己天生就會、無需學習的技能，笑起來的感覺是一氣呵成的。而現在，因為太久沒有笑過，饒朗幾乎已經忘卻了笑的方法，首先……應該先牽動嘴角吧？然后，把兩個嘴角用力的向上拉扯，拉扯到一個特定的弧度。當這番拉扯帶動著臉部的肌肉擠壓，那早已長成了自己第二張臉的硬邦邦的面具，才會在那擠壓的力度之下被擊個粉碎。經過這么好幾步的動作以后，那曾經一個習以為常的笑容，才會可以稱得上是艱難的、又重新出現在自己臉上了。

不僅饒朗自己驚訝了，就連那在探視房間內監視著二人有無違規動作的女警探，也在內心被深深的震撼了——原來，這個長相格外清秀好看的華裔青年，他也是會笑的啊。女警探想著，自己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盤算著這樣俊朗的長相，肯定討鏡頭喜歡，如果來這里混電影圈子一定吃得開，只是很可惜，不知道怎樣被卷入了這樣劇情暗黑殘暴的兇殺案中來。如果他的人生能夠譜寫另外一種的劇情，甚至能夠在大銀幕上演繹出來，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情形呢？如果他過著日常的生活，每日里騎著一輛單車去超市買吐司和麥片時，不忘給那個住得離自己很近、只有幾條街之隔的心儀女孩子，買上一束好看的郁金香，然后假借著自己家里的鹽突然用完了而自己又忘了買的由頭，去女孩子的家里借上那么一點，然后把這束還帶著新鮮晨露的鮮艷郁金香當做謝禮、帶著些羞澀的遞到那女孩子手里，當那女孩子接過花、笑吟吟的問起為何不直接去他的鄰居家里借上一些、反而一定要這么舍近求遠？那時候，他一定會支支吾吾想不出什么應答的話語，只是一笑——那一笑是什么模樣，雖然上了些年紀也不免花癡的女警探想象過很多次。卻沒有一次，是明朗到了她今天親眼得見這樣的程度，好像即便真有那束鮮艷的郁金香存在，也會在他這一笑的面前黯然失色了。

原來他會這樣明朗的笑啊。女警探背著手站在兩人的身后，表面上未動聲色，心里卻不住的思量著。她開始非常的好奇，這個從來不說話的、好似希望安靜到全世界的人都忘卻他的存在一般的華裔男青年，他的背后到底有著怎樣的故事？又或者說，他與出現在了他對面的這個女孩子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故事？

為什么她一出現，就能夠讓拒絕了無數次探視的他，走出來見了她？為什么她一出現，就能夠讓臉上從來無悲無喜、仿若喪失了對這個世界一切欲望的他，綻開了這警局之中從來未曾有一人得見的笑顏？

如果女警探開口問饒朗為什么笑的話，饒朗真的并沒有辦法回答她。因為連饒朗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到底為什么會笑。這一笑，好像并不能經過任何的理性分析，得出一個可能的結論來，只能歸結于一個最為純粹的、是經由自己的心而不是經由自己大腦發出的動作。

雖然自己也不能講清楚這一笑的緣由，但是自己在臉上突然間露出的這一笑，倒是讓饒朗明白自己為什么會愿意出來見宋栗這一面了。

只要她存在在那里，自己就會想要見到她。就好像只要她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自己就會止不住臉上的笑意。

那就是一種本能。或許會被科學家解釋為荷爾蒙或者其他的什么元素，但那就像當一個人問你為什么會喜歡她時，你好像仔細的想一想、也能分析個一二三出來，但其實，那都是事后“硬要”進行的分析罷了。在你看到那個人的一瞬間，你的腦子里可沒有蹦出這一二三的分析來，也并沒有經過這一二三的因才像化學程式一般規整的導向了“喜歡”這一結果。在那一瞬間，你腦子里唯一蹦出來的，不過就是“喜歡”這一個本能反應而已啊。

在兩個人的一笑之間，饒朗本來害怕因兩人太久沒見而生的尷尬，以及害怕兩人慘兮兮而引發的所謂團圓式抱頭痛哭，這樣的擔心都沒有出現。饒朗放下心來，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所有擔憂都是多余的了——

這才是自己會喜歡上的宋栗啊。

當饒朗拖開了椅子、在宋栗的面前坐下以后，宋栗帶著不褪的笑容，開口說話了。那樣輕快的語氣，又是讓女警探吃了一驚——眼前的這個女孩子，雖然說著自己并聽不懂的中文，但是自己卻能辨別出她的語氣，輕快平常到了好似她和這個男孩子昨天剛剛見過面，他們的生活跟什么殘暴的兇殺案并無半點牽連，而是就像這個國家里每一對最平凡的男男女女一樣，他們的生活里，只有約會時排了很久的隊買到值得站在街角的人堆里大快朵頤的披薩、電影院的爆米花、和約會次日的清晨又任何多余的時間都不愿再等而再次相約的那一杯咖啡。而她現在開口對他說話的內容，也跟什么殺人、鮮血、刑罰之類過于沉重的詞匯并無半點關聯，而是在詢問他，今晚他們的約會行程安排之中，到底該先去街角新開的那一家果汁店、還是直接去電影院看另一部他們同樣心儀已久的電影呢？

如果那個女警探能夠聽懂中文、能夠聽懂宋栗此時所說的全部內容的話，想必她會更加吃驚吧。因為宋栗所說的內容，也是真的如她此時的語氣一樣輕快。

宋栗笑著問饒朗：“你看什么呢？是不是想要嘲笑我的禿頭啊？我告訴你防脫洗發水現在都是賣給九零后了，現在年輕人的三大目標就是脫貧脫單不脫發！姐姐這是跟上了年輕人的潮流，青春著呢！”

饒朗也就帶著那樣的笑容，一直靜靜的望著宋栗。他還真沒想到，宋栗艱難的終于見到了他一面，而且見面的時間極其有限，她竟然跑到自己的面前耍貧嘴來了。不過，這樣很好，隨便她說些什么樣的內容都沒有關系，只要她帶著和以前一樣的笑容和語氣，自己就能短暫的沉溺在這樣的輕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