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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個小時的相會,短暫到了近乎于吝嗇的地步,實在不該浪費在糾結猶豫甚至爭吵上。
沈星擇不想多提,陸離也沒再主動挑起有關于ptsd的任何問題。他們兩個像剛剛陷入熱戀期的小情侶那樣熱切地索求著彼此的身體,甚至還因為幫傭的存在而多出了悖德偷情一般的異樣快感。
當然,在這昏頭昏腦的幽會的盡頭,等待他們的終究還是理智和離別。
返回秦城酒店之后,陸離立刻給安化文去了電話。而安化文透露給陸離的內容,甚至比沈星擇主動坦白的還要詳細。
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和診療,心理醫生明顯傾向于ptsd的說法,他認為沈星擇的確遺忘了某些受過傷害的細節——選擇性遺忘就像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它是人體的自我保護機制;而另一方面,它也會延緩ptsd相關障礙的恢復。
至于沈星擇究竟遺忘了什么,安化文并沒有確切的答案。畢竟沈星擇八歲來到美國的時候,他也僅僅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
這幾天,他也曾讓gordon向家里人詢問。然而撫養沈星擇的外祖父母已經過世,其他人則只是逢年過節才走動走動。大家都說沈星擇從小聽話懂事,很有主見,偶爾會表現得倔強,但都算不上異常。
除此之外,gordon還提供了一些更有趣的東西——那是一冊在他外祖母家閣樓里找到的繪圖本。看署名和時間,應該都是沈星擇剛到美國那幾年的作品。gordon的母親抽空拍下了其中的一部分畫面發送過來,此刻安化文也展示給了陸離。
八、九歲少年的繪畫,已經透露出寫實主義的傾向。這些畫面當中很少出現人物,卻有大量的建筑和植物。所有的線條看起來都很粗重,每一幢建筑物頂上都壓著涂成深色的沉重屋頂,天上有云或者下著雨,畫面飽滿但氣氛壓抑。
雖然時隔二十余年,再回頭分析當年的涂鴉并沒有太大的指導意義,不過看起來沈星擇的童年的確很可能就是他偏執性格的源頭。
“所以說,如果想要根除他的心病,還是應該回到他八歲之前的生活環境中尋找答案。”
陸離和安化文在這一點上的看法是出奇一致的。但是如何說服沈星擇,卻是最大的問題。
“我覺得他應該會抵觸這個決定。”
安化文直言不諱自己的擔憂:“二十多年了,他從沒有回過八歲前居住的地方。也從不對人提及任何事。如果我們自作主張把他帶回去,恐怕他會大發雷霆。”
“他現在的情況,應該也還不合適出去旅行罷。”陸離關注的顯然是另一個方面,“手傷還有多久才能好?”
“最快也要再休息半個月。”
“那差不多。半個月后我也該空下來了……不如這樣,這陣子我會盡量說服星擇。到時候我們一起帶他回去看看。”
兩個人很快達成了私下里的協議:由安化文去做回訪的準備,陸離則負責說服沈星擇。
不知道是不是陸離的錯覺,自從上海一別之后,沈星擇似乎一直回避著有關于ptsd的話題。盡管陸離幾次旁敲側擊,可是沈星擇仿佛因為某些羞于啟齒的情緒而拒絕溝通,甚至還讓他對試圖探究追溯的陸離表現出了輕微的敵意。
這也是最近一年多以來,他們兩人的關系第一次變得緊張。
但是陸離知道,自己不能因此輕言放棄。
轉眼又過了兩周,《花萼相輝》劇組現階段的拍攝任務基本完成,進入了停機等待沈星擇康復歸組的休眠狀態。演員們陸續離去等待復工的消息,陸離也簡單收拾了行李,飛往上海。
經過一個月左右的休養,沈星擇的左手已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恢復,外部固定已經拆除,正在進行康復訓練。得知陸離要過來小住,他干脆遣散雇工,只往冰箱里囤了一周的食物,就憧憬起了忙里偷閑的居家小日子。
兩個人見了面,沒說上幾句囫圇話就又糾纏在了一起。上次陸離手傷,是沈星擇幫他洗頭洗澡,如今陸離也有樣學樣、一招一式全都在沈星擇的身上使出來。
洗去了一身趕路的風塵,接下來自然就該撫慰彼此寂寞的心靈和身體。沈星擇這陣子休養生息、養精蓄銳,積攢了不少的存貨,恨不得把陸離翻來覆去地從天亮折騰到天黑。然而事與愿違,這陣子陸離白天賣命拍戲,晚上不僅要背劇本還得操心著沈星擇的事,偶爾還要和其他人出去應酬,早就已經身心俱疲。才配合著做了一套,第二套剛開始就撐不住了,連哈欠都沒來得及打,頭一歪就窩在沈星擇的懷里閉上了眼睛。
歷史簡直就像是換位重演了一遍,這次哭笑不得的人輪到了沈星擇。知道這段日子陸離過得很不容易,沈星擇也舍不得再去打擾,甚至還單手幫他做了簡單的清理,然后就坐在一邊看起了劇本。
臥室里靜謐安寧,光溜溜的陸離在身旁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時光溫柔得融化成了一池春水,浸泡其中,讓人從身體到心靈都變得松弛酥軟起來。
仿佛也沒有過去太久,睡意從陸離的夢境里溜出來,纏上了沈星擇的身體。很快他也困倦起來,干脆摘掉眼鏡,沿著絲綢被褥滑向溫暖的昏暗,同時用一個充滿了占有欲的動作將陸離攬進懷中。
這或許是將近一個半月以來,沈星擇享受過的最踏實安穩的一覺。當他重新從平靜中醒來,發現時間已經推進到了夜晚。
但是夜色,并不沉寂。
面朝黃浦江的落地大窗,將對岸外灘上那流光溢彩的霓虹燈框成了一幅朦朧的印象派作品,又像是懸掛在窗簾外的一串彩色小夜燈。
借著這片五彩繽紛的燈光,沈星擇找到了自己的同床人——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陸離正在喝水。朦朧的光線落在他光裸的身體上,從背到腰再到臀,投下大理石般細膩的、濃淡不一的陰影。
沈星擇欣賞了片刻,悄悄靠近過去。
“怎么不穿衣服?”
“……”
陸離的背影仿佛抖了一抖,還沒來得及開口,沈星擇就自己找到了答案。
他的手觸碰到了陸離的后背,那上面是潮濕而冰冷的,像是剛從黃浦江里撈上來的魚。
“……做了個噩夢,剛準備去擦身。”
陸離回給了沈星擇一個朦朧的笑容。
“想不想知道我夢見了什么?”
說著,他走到床尾,撈起睡袍披在身上。
沈星擇并沒有回答。就像陸離熟悉他那樣,他也清楚陸離的脾氣——想說的話就算縫住嘴也一定會說出來。
果然,陸離系好了衣帶,就重新走回到沈星擇的身旁。
“我夢見我回到了十年前。家里破產、老爸卷款出逃、債主上門打砸,還有法院的傳票……我媽起初還瞞著我,而我反而責怪她沒來看我的畢業演出,僅僅只送了一個寒酸的小花籃。大戲演完了,我買了張機票準備回家抱怨。可是打車打到家門口,卻發現我媽提著個菜籃外頭走回來,籃子里裝的……都是從菜市場里撿回來的菜葉。”
“……”
昏暗中沒有沈星擇的聲音,但一只溫熱的手掌卻探了過來,隔著睡衣在陸離的脊背上緩緩摩挲。
陸離的身體和聲音,似乎也在這摩挲之下變得柔和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