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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折回身，沿著城市中心老區(qū)蜿蜒的街道慢慢地走。

慧明很久沒有下山進城。山上比城里冷許多，雞爪槭的葉子已經(jīng)變紅，清晨的銀杏葉掛著月光般薄薄的霜。而城里的風甚至還帶著夏末溫熱的氣味，咖啡、面包、煮熟的鹵味的肉香，小狗在散步，彈民謠的青年抱著吉他靠在路燈旁。

這里并不是能夠輕易接納他的地方。

這里似乎也沒有真正接納那個孩童般驚惶的她。

那天晚上小胡正好來找他。他抱著她，撫摸她紅色的頭發(fā)。

她又在哭了。但是問她為什么哭，她說不清楚。

慧明做了個夢，夢到去年秋天的時候，林業(yè)局景區(qū)管理部門的人在寺廟周圍布了籠子。

廟里很吵鬧，許多游客聚集在妙賢菩薩殿后面的花園里。他擠過人群去看，看到了被捕獸籠關(guān)住的狐貍。

林業(yè)局的人已經(jīng)到了。他看著他們走過來，要把狐貍裝到車上帶走。

他上去抱住那只籠子，引起游客的驚呼。他問他們要把它送到哪里去。那些穿著制服的人嘴巴一開一合像魚，在嘈雜的人聲里，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這樣是失態(tài)了。

于是他松開扣緊籠子的手，銹跡留在了他的掌心里。狐貍用頭朝他這個方向蹭著，蹭不到，撞得鐵籠子哐哐響。

他看著車子開遠了。

后來他打了許多通電話、找了無數(shù)人，輾轉(zhuǎn)來到市動物園，隔著玻璃看到了躺在造景里睡覺的狐貍。它像任何一只普通狐貍那樣躲在草叢里睡著，搖晃著尾巴尖醒來，到食盆那兒覓食、喝水。

它偶爾抬起頭環(huán)顧窗外圍滿一圈的游客，又再次低下頭進食。

他突然感到難以言喻的恐懼，那種悲傷和恐怖震懾住了他，他用力拍打那面厚重的玻璃，大聲叫小胡的名字——

然后他兀然醒過來。冷汗和眼淚浸濕了被褥。

他看到小胡坐在窗臺上梳著頭發(fā)，哼著歌，晨曦在她的身上勾勒橙紅的金邊。

他叫她“小胡”，她輕輕嗯一聲。

-

在入冬后山上開始下初雪的一天，慧明到路口接待領(lǐng)導，在337號鋪子門口看到了坐在店門口吃蔥油拌面的小胡。

他很久沒有在白天見到過她，以至感到陌生。

他心里遲緩一拍，想走到她的面前，可是雙腿已經(jīng)追隨著領(lǐng)導的步伐、聲音已經(jīng)應(yīng)和著領(lǐng)導的發(fā)問一路朝前而去了。

午后，空中落下細細的雨夾雪。

他在正門口看到撐著紅色雨傘的小胡。

她背后的黃墻上寫著大大的黑字“阿彌陀佛”，頭頂是“莫向外求”的牌匾。她轉(zhuǎn)著雨傘，踩著雪粒子，抬起頭看到他便沖他笑笑。她的面容和身形似乎有些變化，但她將他映在她亮晶晶雙目中的樣子一如既往。

她在看到自己是為何總是感到喜悅呢？

慧明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