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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熟悉深山,哪怕這里并不是故鄉(xiāng),仍能讓它感到四肢百骸中充滿活力與愉悅,如同山泉般淙淙流淌著。
而且張祐海在它身邊。那么需要它,那么親近它。
這是它近幾年來最快活的時刻。
“嗯哼,反正都是為了銀子嘛!”它因為得意而飄飄然,說話也變得懈弛、暴躁,不像張府主母胡小鵝,而更像從前的胡鵝了——它數(shù)年來為了迎合“女子“身份可算做了不少努力,只是總還學不像,“不過杜阿七那小子好像很怕打架。莫不是怕血?他說明天就要收拾包袱回村子去,還說以后再不出來跟著老爺做事了!呸,實在白瞎了你給他的好機會!”
它有些憤懣,氣鼓鼓地彈著舌頭。
張祐海卻沒有不悅,反而點了點頭說:“阿七是個好孩子。”
他們路過谷底的一條小溪。
溪水里有血的顏色和幾根泡白的斷肢。妖怪嬉笑著撥弄它們。
張祐海經(jīng)常說杜阿七是個“好孩子”。東東也經(jīng)常說杜阿七是個“好人”。
其實它不太明白到底什么是“好人”。
似乎“好人”是很難得的、珍惜的,但是當個“好人”又并非人人都追求的好事。
日頭一點點升高,濃霧快要消散了。
它想趁著霧深的時候多與他說說話。
因為在人前、在朗朗乾坤下的時候,他總是不能完完全全屬于它。
唯有在夜晚,唯有在幽微處,他們才依稀像是回到從前彼此親密無間的月夜里。
“祐海,你那么辛苦做生意是為了什么呢?”它懵懂、困惑,浮躁地換了話題,“是為了把老宅子好好翻新一遍,可現(xiàn)在錢還不夠的緣故嗎?”
“這自然是一個緣故。老宅年久失修,從前只是勉強修繕好住進去,卻還沒有把幾個院落都重新建起來。”
“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夠住了呀!那么多房間收拾出來做什么呢?”
“房子不單單是用來住的。”張祐海忍俊不禁笑道。
“什么意思呀,房子不就是用來住的?”
他緩緩搖了搖頭:“人一生孳孳不息,不外乎為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的第一要事便是起屋買田、修祠建堂——每根木頭、每塊花磚、每片青瓦,一絲一毫都要彰示于人前,都要盡善盡美,這絕非易事。從前祖上許多先輩累死在修屋半道,臨終前囑咐子孫繼承遺志,如此代代相傳才慢慢修建起了老相國府、修建起了老祠堂。”
它點著頭,卻早就神游天外去了,用腳尖踢草叢里的石子兒玩。
張祐海用力捏住了它的手,它才回過神來,看到張祐海正深深望著自己。
它趕忙端正態(tài)度望回去,與張祐海那雙海潮似的眼睛對視,那是一片平靜的海潮,在看向它時翻卷著柔情。雖然它并沒有見過真正的海,它只聽人說起過,只在畫上看到過。
航江省臨海,崖儀縣離海也并不遠。再說它百般神通,去看看總是方便的。它只是從未想過要自己去看看。
張祐海注視著它,對它說:“家里的事,往后也都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