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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什么樣子,我真是替那些小輩兒尷尬。”
“別說了,人家子女一個比一個孝順,沒瞧見么,都由著老媽呢!”
“要我家那口子看見自家出這種洋相,就算是親媽也得一巴掌扇得滾一邊去……”
悲愴洪亮的鼓樂聲下,老婦人能聽見旁人的議論般,轉過身將鏡頭對準了靈堂周圍的人群,那些人慌忙閉了嘴,而老婦人依舊旁若無人地拍攝著。
李峰擠在人群里,聽著那些議論,一臉漠然。他不關心這里死了誰,也不認識辦喪事的這家人,他是尾隨一輛豐田凱美瑞來到葬禮現場的。
早上,李峰剛剛拿到中考成績,母親最近失魂落魄,聽見兒子沒考好更是唉聲嘆氣。屋里待著實在壓抑,李峰跑了出來,剛出巷子口,便看到那輛車,索性騎上母親的摩托去追。
他并非先記起了那個車牌“2121”,而是后車窗處放著的白色大玩偶,一個趴著的流氓兔——讓李峰確定,就是那輛車,他不會記錯。
那個兔子的眼底,有其他同款兔子沒有的大顆“淚痣”。
他相信,在這個時候看到這輛車是命運的安排,老天爺也在幫他。
加速。小心。
加速別跟丟,小心被發現。
李峰緊緊擰住車把的手心滲出汗液,好在山道不好走,車開得不快,不然他的踏板摩托肯定追不上那輛凱美瑞。不過一路上前前后后有不少車,讓他得以淹沒其中。
到了地兒他才知道,原來一路遇到的車輛都是來奔喪的,難怪這個平時沒多少人的村里突然那么熱鬧——市里縣里的主家和賓客都來了。
邁出車門的是一個神色威嚴的中年男人。白襯衫、黑西褲、德比鞋將身材裱裝得愈發挺拔。發際線略顯后移,卻無損此人的魅力,眉宇之間隱約可見年輕時的英俊輪廓,無框眼鏡下是溫和而冷淡的眼神。
“白主任來了!”賓客們看向男人的眼神充滿了信任。
“海平啊,你回永寧來看老丈人了!你說說,他怎么走得那么突然啊……”迎面走來的親友們一見到他便掩面哭了起來。
面對迎來的旁系長輩,男人靜如湖面的臉有了波瀾。他抿住緊實的嘴唇,恭敬地攙扶起對方因為哭喪太久而軟弱無力的身軀。
很快,這個叫白海平的男人被另外幾個女性親友圍住,她們拿著昨晚連夜趕制好的白色麻質孝服,上前幫忙為他戴孝。
套好孝袍,白海平立即前去靈堂上香磕頭,接著和那群同樣披麻戴孝的人們一起跪在靈堂正前方,淹沒在一片白色的哭聲之中。
靈堂的一圈圍滿了人群,李峰混入其中。
這是背靠山區的平陽市一帶最常見的葬禮儀式,雖說早年村里走出去的幾代人都散落在縣市,但厚山厚土之地孕育的,是對土葬文化的傳承。作為離市區最遠的一個縣城,永寧縣一直沒有貫徹市里號召的火葬。無論走了多遠的人,都要盡力保留全尸拉回來入土為安。
這類靈堂大多搭建于縣里或農村老家的院內,當地會有專門負責喪葬的“總管”安排殯葬、伙食、鼓手、謝客等一系列流程。而主家披麻戴孝的兒孫后代統稱“孝子”,喪事辦幾天,他們就要在靈堂前跪幾天。
鼓手們停止了手里的動作,現場安靜了下來。
李峰站在露天靈堂側排的人群中,看著挽聯上的“天上彗星沉,人間慈父去”,又看了看跪在他幾米遠開外的白海平,他正撫慰著身旁頗有姿色的中年女人,一下一下溫柔地拍打著她的后背,時不時地掏出紙巾為她擦拭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