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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phalet死了,源自于一場意外,如果可以這樣形容的話。Eliphalet不知道有沒有料想到他的死,但alithia顯然是沒有的,以至于像現在這樣,茫然無措,如同一條喪家犬般呆滯。
一開始是茫然,準確來講是一時的錯落。alithia 緩慢地將掐在Eliphalet脖頸上的手拿下,捂住面龐,不過并沒有哭泣。沉浸了許久后,alithia 才像是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一樣,用手合上Eliphalet沒有閉上的眼睛。
事情的起源或許要推到幾月前,或者是幾年前。那時候Eliphalet還是個金屬樂隊的主唱,而alithia 則是Eliphalet的粉絲——這兩人的關系姑且算是朋友,相遇是一場意外,你懂得,一次演出后的一場談話,連帶著粉絲和偶像的間距及濾鏡,話語和尺度中總是能扯很多皮。
和主流對金屬愛好者是撒旦主義的刻板印象不太一樣,Eliphalet喜歡去教堂,不過他并不是什么基督徒就是了。但在alithia 的心中,Eliphalet毫無疑問是一個撒旦主義者,即使alithia對撒旦主義根本沒有什么所謂認知,只是憑借本能地,聯想到「惡神」這個字眼。在信仰層面上,alithia 是個無信仰的人,也就是一個世俗投機主義者。不相信上帝,更沒有無神論者對真理的執拗跟追求。就和千千萬萬個庸俗人類般,只是圍繞著最基本的生存過活著,平日里再對看不慣的事物冷嘲熱諷一番,這便是alithia 的全部生活。
而Eliphalet,Eliphalet是一個讓他琢磨不透的人物。他一開始將Eliphalet定義為一個反社會的,追求一切獵奇和血腥,可以造成感官刺激的東西。但在相處過程中alithia 很快發現,Eliphalet根本不是。Eliphalet和他講述過一個殺人狂的故事,在故事的開篇殺人狂便殺死了他的母親。因為他的父親——那是一個罪人,可恥地拋棄了深愛他的,即使被背叛被折磨,也依舊甘愿為他獻祭一切的那個女人——在粘稠的悔恨,粘稠的怨恨和愛中,殺人狂的母親在極致的憤怒和冷漠中,凌遲了那個男人,而她也因此失去了所有生存的理由。所以,她請求她的孩子,請求她和她的摯愛,也是她和如此齷齪、卑賤、丑陋劣等之人生下的孩子,殺死她。
「殺人狂答應了他的母親,卻并不是因為她本身。他只是好奇,只是出于一種詭異的好奇心,才殺了她。在殺人狂年幼的人生,和貧瘠到幾乎沒有的情感體驗中,母親就是他最為重要,唯一在乎,幾乎可以說是全能上帝的人類。他好奇著,如此深愛她的自己,如此依賴她,如此對她無法割舍的自己,在殺死她后,會是什么樣的感情。」
Eliphalet像是停滯在了某種情緒中,緩慢說著:「他以為,他會為她的死感到悲痛,就像她殺死父親一樣,心痛到歇斯底里。」
「但他沒有。」
開始的alithia 聽了這個故事只是感到無法理解,和他對Eliphalet一樣如空白般的體驗。記得Eliphalet 和他說過的,一個殺人狂,一個不相信靈魂永恒,不相信未來,只是沉醉于此刻體驗的人,為了十塊錢、一瓶水殺死一個人,在旁人看來是極為不理性的舉動——但在這樣的末路之人眼里,他沒有未來,更加不相信上帝的審判和窺視,于是他可以毫無負擔地做到這一切,這對他而言再理性不過。像是一個游戲,倘若只有一次游玩的機會,只有一次的生命機會,人類會構建一個非世俗的長久目標并堅定執行嗎?大抵也就是世俗的許多人,沉湎于短期的享樂,所有的所謂崇高符號都不如夜晚的吃喝玩樂——而只有某種幻想中的永恒,幻想中的永恒體驗,例如子孫后代的粗劣永恒,或是靈魂永恒不滅的永恒——永遠不會停滯,無限運動的永恒,和無數次重復hack般——可以無限挑戰,無限重復著失敗和錯誤——直至所謂的終點。
alithia不是后者那樣的人類,不過一個庸俗的享樂之人,世界也注定不屬于alithia這樣的人類。
那Eliphalet 呢,Eliphalet 相信著永恒嗎?他相信著永恒的生命體驗嗎?alithia很清楚,自己是淫欲、墮落、猩紅女人、世俗的信徒。猩紅女人騎在朱紅色的獸上,用她的情欲、迷醉,無情地奴役、統治諸王。凌虐他們,砍下他們的頭顱,拽著他們的頭發高高舉起,耀武揚威地宣告著她的殘酷和勝利,用污穢盛滿墮落的圣杯……諸王恨她,于是背叛她,可在她死去后,諸王卻又都為她的死而哀哭。而alithia不會,至少他覺得他不會——他只是跪拜在世俗的奴隸,他也一味地相信、希望Eliphalet 是和他一樣世俗的凡人,僅此而已。
哈,原罪——人類的原罪。在原罪的體系中,人類總是天然的劣等,天然地虧欠上帝。像是——救贖。救贖這個詞語本身就蘊含著「無法支付的虧欠」,無法支付就代表著「無法否定」,也就是說這份遺憾永遠在那。漸漸的,虧欠、遺憾演化成某種憎惡、仇恨,而這種赤裸的悔恨發展到一定程度,便是人類活該去死,人類活該被上帝、被神靈愚弄的價值譜系。無論發生了什么痛苦和絕望,什么殘酷到無法接受無法容忍的事件,都只是理所應當、人類活該的仇恨心。因為「原罪」,人類天然地擁有人類贖不清的罪,欠上帝的罪孽根本就還不清——所以無論人類怎么凄慘地去死都是活該、自作自受。而那些屠夫,那些殺人狂,都只是「罪」。因為每個人都有罪,每個人都是活該去死的罪人,于是殺人狂的罪在這種集體之罪的澆灌下顯得如此不值一提,幾乎是狂喜般的狂熱。
……就像是所謂的,在某個既定時間點到來的末日傳說。
alithia 自嘲地笑了笑,只感到麻木和疲憊。他望著Eliphalet的尸體,望著Eliphalet已經腐爛、發臭的尸體,不受控制地落淚,卻體會不到內心悲哀的心情,如虛空般被隔絕在外。
他只是沉默,再沉默,還是沉默。
于是,他舉起槍。
之后,便是他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