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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瀾月又向顧滄梟細細問幾句洄瀾港和漣水城的詳細情形后,這場回師逆討的初次商議便散去了。顧滄梟行著禮退下,要去草擬送往臨江府的招降書信。玄鯤原本也欲回船上安頓海盜,卻在踏出門前回頭看了楚瀾月一眼。
楚瀾月會意過來,向蕭翎道:「朕突然想喝從龍骨群島帶來的藍淞。」蕭翎應聲去了。
觀海閣里一時之間只剩玄鯤和楚瀾月,玄鯤踏著皮靴朝她走了幾步,從大氅里摸出一把通體漆黑的匕首,交到她手上。
楚瀾月稍一使勁,那匕首便出了鞘。刀刃竟然和刀鞘如出一轍,是深邃的黑。微微轉動,還能看見上頭如同海浪般流動的紋理。
「原本在那晚之后,本侯就該交予你了。」玄鯤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極其細微的窘迫。「誰知你這潮之主這般不按牌理出牌,一個勁兒只想著陸地上的事。」
楚瀾月將匕首重新入鞘,一雙杏眼看進他眼里。
「這把匕首就交在你手上了。刀柄是海獸的椎骨,刀刃是混了殞鐵的烏金鍛造的。」玄鯤難得一改平日的輕浮和大喇喇,言語鏗鏘而真誠:「海上沒有你們陸地上那些煩死人的繁文縟節,只有刀,和握著刀子的人。今日起你便不住海上了,但別忘了,這把刀,和我,都只認你。」
楚瀾月微微睜大了眼,手中的匕首似乎更沉了。她正要發話,唇卻被玄鯤按住:「剩下的事,等你殺了那京城里的逆賊再說。本侯可以等。」
語畢,玄鯤便大步離開觀海閣,彷彿是不愿再從她口中聽到那些復國的話語。
而蕭翎緊接著手捧仍在冒著熱氣的茶盞進來,他看了一眼楚瀾月手上的匕首,將茶盞放在她身旁的小幾上,正欲伸手接過。但楚瀾月搖搖頭,將匕首收進里衣內襯。
楚瀾月端起茶盞,倚靠在欄桿上,放眼午后的漣水城與洄瀾港。
遠處的海洋在霧氣散去和冰霰融化后不復那樣沉鬱的灰,顯露出春末獨有的、帶著一點透明的淡藍色。而在那一大片藍色上浮著大大小小的各色商船,外圍則是玄鯤率領的黑潮號和其他海盜戰船,黑底的鬼面旗像是裂痕。
稍微近一些的漣水城則完全展露出滄瀾第二大港的城市風貌,東邊的官道乃至中央廣場的富商宅邸的白墻黑瓦夾雜著金箔瓦片或琉璃窗,而城外邊緣直到碼頭區木樁夾縫里的窩棚則是簡陋的棧板屋,瞇細了眼看還能見到裊裊炊煙。
這是一座集結天下財富的港城,繁華如錦,而這般喧鬧富強下也仍有為數不少的底層人民。此時此刻,這座城溫順匍匐于楚瀾月的腳下,作為她逆討的起點。
楚瀾月內心微動,各種心緒閃過。自從她下定決心要討伐楚淵以來,一心所想可謂千頭萬緒。滄瀾的朝廷里有誰是愿意站在她這里的?海戰有她的神力和玄鯤引領的海盜船隊,那她的力量在陸戰時有沒有可能也發揮利用?而滄瀾即將到來的內亂下,赤炎會不會趁機攻打?
這些日子里她實在是太累了,和玄鯤當面商議,和云寂書信往返,和蕭翎反覆推演,而這不過只是一切的開始。
她在玄鯤和顧滄梟面前勉力維持的、擁有海神力量的女王面具終于松動了些許,露出從前蕭翎看慣了的公主模樣。帶著一絲柔軟、對未來的不確定而生的脆弱與迷惘──那些才是她這個年紀、被養在深閨的公主所應有的神情。
蕭翎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不忍,在她身后兩步的位子開口道:「陛下,若是心煩,不如隨臣去城里走走如何?」
楚瀾月回頭看他,他繼續道:「方才陛下不是擔心那衝撞馬車的小男孩么?臣已記下他的名姓和住址,不如陛下陪臣走一趟,順路經過市集和港口。這里是陛下的領土,體察民情也是這復國路上不可或缺之事。」
楚瀾月于是對著蕭翎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然后換上預備的平民衣服,兩人出了玲瓏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