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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的人說:“行,到時候來我這一趟。”
“……還給不給人活路了?”
“你難道想一輩子在那個中隊呆著?一輩子風里來火里去的?等你以后娶了老婆,有得你后悔的!”
“……”
“我知道你咋想,幾個領導也都找我談了好多次話,合計著想從我這兒套點兒話頭。”張書記頓了頓,開始哼哼唧唧地模仿著領導的口氣,“我?guī)н^那么多兵!就沒見過脾氣那么硬的臭小子!最可氣的是,每次還被他懟得我都沒脾氣了!”
林陸驍歪著脖子夾手機,彎腰去摸桌上的煙盒,取了一支,含在嘴里,說:“不像,每次見著他們,他們都恨不得拿煙灰缸砸死我。”
張書記在那頭呵呵笑,“別得了便宜還賣乖,老隊長都跟我說了。”
林陸驍低著頭,邊拍著褲兜找打火機,邊問:“說什么了?”
“平林地震那年你發(fā)現一個小男孩,你們沒能把他救出來,你自責了很久,我們都知道,當時的情況大家都清楚,鋼筋穿透胸腔,就算你們當時給挖出來,在當時那個救護條件下,他也很難活下來。”
林陸驍自己也深知這點,別說當時根本挖不出來,就算能把他挖出來,當時的醫(yī)療設備那么緊張,他也很難活下來,隊里決定放棄,也是為了節(jié)省時間展開其他救援,畢竟,誰也想不到下一波余震會在什么時候來。
就在余震把土堆震塌的前一刻。
男孩的眼神,讓林陸驍在往后的好幾年里,只要一閉眼,他仿佛就能看見那雙眼睛。
張書記問:“什么眼神?”
他無法用言語去形容當時男孩的眼神,但如果真要說的話。
林陸驍沒了心情,把唇間的煙拿下來,丟桌上,往床頭靠,淡淡說,“苦。”
無奈,悲慟,苦楚。
這人吶,有時候就是,吃苦,受苦,偏偏看不得苦。
“其實你去大隊挺好的,至少這些以后看不到了,工作也輕松,我知道你這樣會覺得之前幾年都白練了,但有時候救人,不一定要上前線,消防消防,一方面消,一方面防,咱把防做好了,消的工作就少了,你說是不是?”
張書記繼續(xù)說:“這幾年,斷斷續(xù)續(xù)聽過兵們不少抱怨,咱沒日沒夜盡心盡力救人,而有些老百姓還覺得咱白拿了納稅人的錢,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到達現場,可人家還覺得咱不夠快,應該打完電話就立馬出現,我們都應該是金剛狼,蜘蛛俠,會穿墻,會飛,會爬摩天大樓。救援現場,恨不得讓我們進去以命換命救他們的親人朋友出來,有些話陸陸續(xù)續(xù)聽多了確實傷人心吶!你說說這些官兵也都是爹生娘養(yǎng)的,有些才十八九歲,一身傷一身疤,可也是把這些話默默往肚里咽。他們不知道咱二十四小時待命,接了警,你就是在上廁所也得把屎夾斷沖出來,他們看我們外面穿得整整齊齊,可他們不知道好幾個弟兄大冬天的里頭只有一件背心就趕著戰(zhàn)備號往前沖。”
最痛的還不是這些。
最痛的是,在火場,遠遠看著隊友被沖擊波轟開時,你還不能往回沖,還得抱著傷患往前走。
可是能怎么辦?
這些事,總有人要做啊。
張書記嘆口氣,說:“前陣去看了老隊長,人現在挺好的,養(yǎng)養(yǎng)花,種種草,還跟我念叨你來著,人老了,年紀上去了,就容易想起以前的事兒,細細碎碎的,跟我叨叨,聽著感覺也不錯,他跟我說,帶過那么多年兵,就屬你最有味兒,也跟我說,讓你進了大隊改改性子!還有啊,陸驍,有些事兒,你該好好考慮,關乎前途跟未來。”
林陸驍默了半晌,輕嗯了聲把電話掛了。
……
老隊長是個老兵頭,從基層中隊干了十幾年,才調任到特勤中隊任指揮員,是南山人,家就在林陸驍培訓縣區(qū)的附近。
林陸驍去看他的時候,老隊長正提個鳥籠背著手在逛公園,腰板挺得跟筆桿兒一般直,他停好車,從后座拎了兩壺老白干過去。
老隊長看見他倒是驚喜,再低頭一看,老白干,更驚喜,倆眼珠跟銅鈴似的放著光,“你小子咋來了?”
林陸驍一身常服未脫,給老人打了個標準的軍禮:“在附近培訓,昨天跟張書記說起您,趕著給您送兩壺酒,省的跟領導打我小報告。”
老隊長年近五十,身桿筆直,面龐精瘦,不免能瞧出年輕時威武的雄姿。
“得了吧,還能想起我,也算你小子良心。”
老隊長也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雖然嘴上這么說,但林陸驍來了心里也歡欣著,逮著他就往回帶,“走,跟我回家看看老婆子。”
林陸驍攙著他往回走,就在途中,接到了南初的短信。
【臭丫頭片子:晚上六點,你家樓下,我去接你。記得帶上身份證哦。】幾天沒聯系,南初一發(fā)短信就喜歡調戲他,忍不住加了最后一句。
林陸驍一手攙著老隊長,一只手捏著手機,單手飛快摁著。
【吃飯帶什么身份證。】
老隊長拎著個鳥籠,看他一眼,“媳婦兒?”
林陸驍發(fā)完短信,把手機塞回兜里,低笑:“哪兒!一小丫頭。”
老隊長眼兒尖又毒:“小丫頭看上你啦?”
“……您要這么說,可就沒法聊天了。”
老隊長一樂,拿手點點他,嘖嘖:“還記得以前隊里跟隔壁紅三甲醫(yī)院聯誼的時候,那不是有個小護士挺喜歡你的嘛!你小子桃花運向來都不錯。”
剛說完,手機又震,林陸驍拿出來。
【臭丫頭片子:你懂得。】
林陸驍懶得理她,直接把手機塞回去,沒成想老隊長照著短信念了出來,聲音鏗鏘有力,聲如洪鐘:“臭丫頭片子,你—懂—得—”
林陸驍停下來,瞇著眼看他,直接被氣笑了。
老隊長也不管他,自顧自往前走,時不時逗逗他手上的小鳥,“你說現在這些年輕人哦!腦袋里整天在想些什么亂七八糟的?!”
林陸驍掐著腰站在原地,看著老隊長的背影,笑得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