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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純陽出了名的傲慢驕矜,風流失格,會場中有人認出了他,也沒有人敢搭話。
王淑走過去,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喻純陽不側過頭。
“干嘛。”他不寒暄,直接地問。
“她不喜歡馬蹄蓮,”王淑一口很規范的普通話,聽不出方言、籍貫、口頭禪這樣的累贅,“她嫌它太素凈,像假的。”
“是她朋友吧。”
“算是吧。”王淑的語氣很謙和。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
“為什么你會這么說?她的發小可都在前面哭的正傷心呢。”王淑懷里捧著一束白色鈴蘭,用暗紅色的、近乎凝血色的防水紙裹著,是一種青澀的詭異感。
王淑說話時,喻純陽的眼皮猛地一合,像是被強光刺到。
太像了,她們的音色不同,但吐字歸音與字頭音尾交待得是那樣科學,不游離也不枝蔓。
王淑說完,他才睜眼:“你們倆身上都有一股讓人厭惡的氣息。”
“你這句話可就,”王淑搖了搖頭,仿佛在為什么人嘆息,“世界那么大她只愛你。”
“愛?”喻純陽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我從沒承認過。”
“我倒是不信她會謊報軍情。”王淑說。
“你到底想說什么?”
“奉旨聊聊。”
王淑問:“她出國那幾個月是不是很多天南海北的人莫名其妙撩你。”
“意思是他們都是奉旨撩我?”
“是,她希望你能出軌變心,別讓她那么頭疼。”
“發現我這種人也有底線她是不是氣死了。”
“她不能再死一遍,”王淑終于轉向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她愛你很多年,半點不肯多透露,我和她算忘年交,也頂多知道了一個你的名字,她的發小更是一點不知道你的存在。知道那種貪婪的龍嗎?坐在一大堆的金銀財寶上面哼鼻子的惡龍?向鶯語就屬于這一類。”
喻純陽被逗得露出蒼白的笑,輕輕笑,仿佛在自言自語:“愛嗎,我連她喜歡什么花都不知道,她怎么會喜歡鈴蘭?我不了解她,而她也沒有給我機會,死了,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她是故意的……”
“是,她是故意的,她的心,或許也就是這個世界作者的心事,暴露得太早、太明顯了。”
每每前半部緩慢而迷人,后半部分卻忽然飛流直下,變得匆促急迫,以至于草草收場。似乎,在一陣開場白式的迂回之后,作家迫不及待地要奔向某個設想好的結尾,你能感覺到她要把底牌翻給你看的急切,像一個心不在焉要趕時間去下一個賭場的賭徒。
“其實她這一生一步步算的都挺好的,隨心而動的算計,你大概是她人生中少有算不準的變數,她覺得很有趣。”
王淑從黑色風衣的內袋里掏出一張折迭的紙,遞過去。紙上是向鶯語的字,飛揚跋扈的,像一群要掙脫紙面的鳥。
是遺囑。喻純陽參加過太多葬禮,也看過太多遺囑,無外乎財產、分割、怨懟。他不希望自己有遺囑,也不希望自己有葬禮。
“‘如果是陽陽寶貝送來的,那我也可以喜歡康乃馨和馬蹄蓮。’”喻純陽低聲念出來,他慢慢讀著,突然人就愣住了。過了一會,他又笑了。
他的目光從紙上抬起來,落回到王淑臉上。
“她要把骨灰,撒一半進海里。”
“這些熱心的,天花亂墜的描述我比你先讀。”
“我也可以嗎?”
“可不是我教唆你的。”
“是她,看我太不乖了才安排我的。”
“更像是詛咒。”
事情辦得很利索。喻純陽的身后事,沒有家族的人出面。一位姓李的律師約見了王淑,言辭客氣,像在處理一筆不良資產。羅斯柴爾德家的大小姐,喻純陽的堂妹——伊麗莎白,王淑之前倒是經常見她——自始至終沒有露面。
可以看出他們是多憤怒,又有多遷怒王淑。
王淑知道大家族在婚喪嫁娶方面的執著,或許永遠都不會有任何族人去清掃喻純陽的墓碑,他們深信大地不會接受他殘損的身體,上帝也不會接受他殘損的靈魂。
“王淑女士?”律師遞過大迭份文件,“喻先生的遺囑很簡單,委托您處理他的一半骨灰。這是授權書,這里是1477.5克的骨灰,我方已經精準稱重,這是過程書。”
女人嘆氣:“為什么是我。”
律師嘴一抽,好像忍了許多話,好像知道許多事,最后只禮貌地笑。
王淑開著車,副駕駛上放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盒子。材質很好,是小葉紫檀,摸上去溫潤,卻又沉得硌手。她想,向鶯語大概會喜歡這個。
到了海彎,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王淑打開盒子,先是向鶯語的,再是喻純陽的。她只是把兩個盒子湊在一起,傾斜,讓里面的東西混雜著,被風卷走,撒向灰色的海面。
骨灰這種東西,原來是這個樣子的,沒什么分量,風一吹就了無痕跡。
她拿出口袋里的紙條,像個牧師般念誦:“此愛歸于海,散入長風。碧波為墓,寰宇為家。無碑無冢,卻無處不在。”
事情辦完了。王淑拍了拍手,轉身離開了海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