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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喻純陽猛得抬頭,杏眼里溢滿了莫名的悲傷,“讓我來給你口服。”
“不行。”
“為什么!”
“不喜歡,沒為什么。”
“不喜歡被看我可以把眼睛蒙上……”他幾乎是喊出來的。
“沒必要。”向鶯語打斷他。
這三個字,比“不行”更絕望。她又一次宣判他的努力一文不值。
喻純陽就那么瞪著她,不說話了。茶色的瞳孔里,映著她的臉,也映著一種動物式的、不甘心的倔強。他抓著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向鶯語和他對視,由著他把骨頭都快捏碎了。
她性冷,這事說起來尷尬,但是事實。說了,倒顯得自個兒像個怨婦了——那些年她過得高壓鍋似的,身體的神經末梢在長年的藥物和煙酒里已經銹掉了。一架機器,糟蹋得太狠,零件磨損了,正常的刺激無法讓它重新運轉。
沒勁。太沒勁了。
“我想為你做一些事情……我的嘴很干凈的,真的,我沒有……連蛀牙都沒有,你不用嫌棄……你不用嫌棄……”
喻純陽玩兒“誰先眨眼誰是孫子”的游戲,沒兩下就敗了,論干瞪眼的耐心怎么比得過老油條,他想盡量地讓自己處在一個與向鶯語的貢獻度相同的位置,他本來想沖她亮亮決心,但他看著她的視線逐漸模糊了。
男人的眼眶先是紅了,然后,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不是哭,就是流,跟身體漏水似的,啪一滴啪又一滴,恰到好處,尤顯脆弱。
腦子里面那個聲線又涌了出來,像海水一樣倒灌進身體,四肢冰涼徹骨:又在用眼淚當武器,你發現的還挺快,目前看來她挺受不了你哭的,所以你用這種方式來誘惑她,呵。
關你什么事,這和你沒有絲毫關系。他同樣冷淡,清晰感知到淚的軌跡,被女人抬手擦去。
“好吧。”她說。
既然他對守恒如此念念不忘。
男人跪著,纖長的睫毛沉靜搭在眼簾上,頭部左右移動像在接吻,他賣力又生澀,唇與舌皆顫。
“嘖,”向鶯語手指頭插他黑頭發里,猛地往前一拽,像導演在給演員說戲,“你要是能叫出來,我說不定還好點。”
他聽話地發出了聲音,鼻尖擠出來細碎的,不成調的,介于呻吟和嗚咽之間,小奶貓似的,潮濕氣味包裹著他,他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向鶯語沒見啥水花,他自己倒是把自己上下的嘴都弄濕了。原本淺淡的唇亮晶晶、水靈靈,鮮紅得跟剛啃完冰棍兒似的。
“行了。”
“唔?”他迷離地抬起頭,眼角濕潤,杏花春雨,一副任君采擷的賤樣。
“上個廁所,不然就地解決了。”向鶯語起身抽離。
喻純陽咬了咬嘴唇,扯住了向鶯語的腳踝。
“在我的臉上也可以。”
女人扭頭,驚得只發出一個啊。
“我說,在我的臉上也可以,在哪里我都可以。”他跪在地上,一字一頓地抬頭望進她雙眸。
操,恐怕喻純陽已經瘋了,向鶯語笑彎了腰,既然他這么想求仁,那就讓他得仁吧,有真刺激也是真爽找上門,她多高尚才拒絕。
向鶯語先下去的,后背挺得插了根旗桿兒似的,上面什么也沒寫,但風在。那股春風,就這么從她臉上溢出來,從發梢淌下來,整個樓梯間都弄得喜洋洋的。
喻純陽他慢吞吞落在后頭。雖然眉頭輕蹙,但眼角也和女人處于同一個春天。
逛展先逛人,來這里的人,無論皮面如何,骨架子都比尋常人要長一些,或者說,他們懂得如何拉長自己的骨架子。無論男女老少都捯飭得溜光水滑,暗香盈盈,身形挺拔又虛弱,一雙雙大長腿看得人眼花繚亂。
突然向鶯語在一幅叫《塵》的畫前站定。
戰場上本孤冷而毫無生氣的顏色,經過精心巧妙地修改,柔化,散發出暖意,能讓觀者全身心地安靜下來,直透心靈,治愈悲傷。它不要求你做什么,也不評判你什么,它就那么安靜地懸著,讓你也跟著安靜下來。
畫作表達出來的性情氣韻正與他整個人并不是一脈相承——很難想象喻純陽的風格竟然是這樣人畜無害,這樣易于接受。
向鶯語走馬觀花,突然有人在低聲驚呼:
“學姐?是向鶯語學姐嗎?!”
向鶯語挑眉看向面前這個被電過的貴賓犬,玩味地問:“咱倆睡過?”
“學姐肯定不會認識我,沒關系!我認識學姐就行!”卷毛男孩耳朵紅了,局促地搔頭,“附近有咖啡廳,學姐和你男朋友忙完了事愿意聽我說說嗎?”
向鶯語咧嘴:“男朋友,你呢?”
“隨便。”喻純陽好似不在意地捂嘴打了個哈欠,傲慢又懶怠的瞬間被完美展現。
特能沖的兄弟特能裝。
“我叫李嚴,新聞學院研一的,這回跟老師過來做報道。學姐畢業那年,我才剛進大學,您不認識我太正常了!”李嚴找著感覺,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
“部長的孫子,怎么跑來學新聞了。”
“對對對!我爺爺是李復行!不愧是學姐!”李嚴眼睛發亮,心里直嘀咕:瞧瞧,這范兒,拉轟帶閃電,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實際上對人性和環境的觀察再敏銳不過,酷斃了。
“要接班啊。”
“不!我、要當戰場記者!”
李嚴第一次見向鶯語,是在學生會的歷屆主席冊子上,當時就覺得照片上這女生,眼睛往上挑著,活像只羽毛油黑锃亮的鷹,又狠又飄。
全是聽說。
聽說是新聞學院頭一個爬上學生會主席寶座的,但只當了半年什么油水也沒撈到,就辭了。
聽說打起官腔來能把人忽悠瘸了,結果扭頭就扎戰火堆里當記者去。
聽說通過她和她的人脈你能和地球上任何一個人產生聯系,可愣是沒聽說她有對象。
李嚴最迷她寫的社評:明明都他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八股文,報的都他媽是同一檔子破事,可偏偏她就一刀見血,冷水澆頭,只恨不是自己寫的。
“哦?”向鶯語雙手抱胸,意味不明地笑,“看來你等著我問為什么,請問你為什么要當戰地記者。”
“我們必須把真相告訴全世界!”
她頻頻點頭,看李嚴像看璞玉,心里盤算著,惡毒的第一刀,該從哪里下:“告訴誰?告訴那幫一邊吃著外賣一邊刷手機的人?他們會為你點個贊,然后劃走去看下一個扭腰的妖精。你的‘真相’,連他們一杯檸檬水保質期都比不上。”
李嚴眼巴巴期待著:“我還是太淺了,那學姐是為什么呢。”
“你問我?你先說說你渴望聽到的答案吧。為了理想,為了給苦難的人民發聲?得了省省。說得好像拍張照片,喊兩句口號,那邊坦克就掉頭回家了似的。”
“失望了,不是你想象的崇高,深沉的人?不是你想象的崇高,深沉的故事?”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鉤子,“要不要跟我走,我們可以多聊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