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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鶯語鉆進網約車之前瞟了眼血泊里的摩托與貨車。
又死一個,她想,跟游戲里人倒下沒什么區別,就是沒法復活,也不能撿裝備。不過話說回來,夜騎活著的時候又能掉出什么好裝備呢?
車門“砰”地關上。
“你挺紳士啊。”
“我聽不得誰誰死,怕你看見那慘景又胡說些駭人聽聞的。”
“我也沒聽誰長生不老萬歲萬歲萬萬歲,生老病死才是天底下的唯一的真相,瞧給你慣的。”
男人看了一眼司機,靠著車窗不再言語。
在他眼里向鶯語有刷不完的手機接不完的電話。
“你們非專門找同一天來關愛我嗎?”她肩膀夾著手機飛快地在滿當當包里翻耳機,“別擔心,我今天已經搞到一半的滿月酒。”
方佳麗彬彬有禮地笑了:“我知道,我就是警方派來勸你自首的,大家都知道你今天搶銀行的事了。”
“是嗎?怎么才通知到本人。”
“我想去燕平找你玩。”
“重點在燕平還是我?劉澗凌在燕平我在笠澤。”
“那更棒了,兩年沒見你我很想你,”方佳麗突然哽咽,死了老公似的,旁邊那個叫老公的男人嚇得夠嗆,一個勁兒問怎么了怎么了,她一概不理,“你到笠澤了也沒想找我嗎,多久沒聯系我了,小鸚鵡你還把我當朋友么。”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操。”
那字很輕,不是真罵,方佳麗卻嗚嗚嚎起來,說對不起,說她恨自己變得平庸矯情又無聊:“所以你覺得我也特沒勁了?”
“你懷了,這正常,”女人停頓了一下,像在組織語言,這對于她來說很少見,“我見你們很羞愧不行嗎?一個都不想見。就劉澗凌吧,一尊豐碑,參軍創業又就業,結婚離婚又復婚,懷孕流產再二胎,房貸車貸做慈善獻血納稅買國債,有利于偉大復興的事她一件不落地全干了,毛驚蝶和你也不甘人后,只有我對不起國家栽培,和你們吃飯我都要暈眩,恨不得以擼串的姿勢引頸自戮。”
“意思是我們不是一路人了?走散了?這太惡毒了。”
“偉大往往出于平凡。”方佳麗老公插嘴。
“自戮你也不是霸王,你純王八,我真受傷了向鶯語。”
女人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鎮定:“行,我現在就過去給你一刀,還住玲瓏灣壹號嗎。”
方佳麗以手撫膺如蒙大赦地坐而長笑。熟悉的行動力,絕對務實,還是那個狠角色嘛,沒變,誰說她變了。
“我打電話絕不是為了編排你跑來跑去的。”
“那您這是。”
“你還不懂嗎?我擔心你,生活需要儀式感,人和人的關系也是。”
她老公又插一句:“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掛了電話,向鶯語安靜了一陣,對喻純陽吐槽:“靠,這對白癡太有破壞力了。”
喻純陽又看了一眼司機,說:“現在人人都有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你美若天仙的同時竟然這么有深度,還要人怎么活,”向鶯語托臉凝視他,手機也不玩了,“笑一個吧,我不活了。”
男人配合地嫣然假笑。
到地方向鶯語馬仔似的地把他請下車,一進門,她變了臉,恫嚇道:“記得吃藥,不能偷懶——我還是盯著你吃吧。”
“隨便。”喻純陽上二樓,從冰箱里遞出一瓶礦泉水。
“我只喝熱水,你快找藥吃。”
“藥不在這,我不住這,這是個畫累了臨時躺一躺的地方。”
“完蛋,送錯了,”向鶯語立刻轉身,催促他下樓梯,“走,再出發,好藥不怕晚好死不趕早。”
他問:“你覺得我是怎么樣的人?”
“你是個藝術家。”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藝術家還能是什么樣的人,女人有些預料,也準備了些說辭,口試開始,被抽到的學生老實背誦:“你是那種妖精一樣幽深神秘的人。風云變幻到你這兒都水波不興,你早熟,敏銳,對人類血肉上的一切有直覺的理解,但絕不是那種小心翼翼凄惻的玩偶,任何撩逗一旦變味變得狎邪不尊重,你就立刻感覺出來,不是說你就立刻形于色,你有自己的一套表情姿態與視聽語言,擺出來再蠢的人也知道玩砸了。你從不屑執拗他人,也不屑使他人難堪,你能說能笑也很可愛,在人多的場合唱和自如雅俗共賞,沒有那種小家子氣忸怩作態的自愛自憐。同未琢的天真不同的是,你的熱鬧,有分寸;你的矜貴,有重量。當你垂下眼皮時,哪怕將你擁入懷中乃至拆吃殆盡我也會感到你異常透明與我隔岸觀火。”她發揮得不錯,最后一句尤為用力。
“聽上去不像藝術家,像末代名妓。”
“本來就是相通的。”
“你并不了解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向鶯語仰頭望天花板,喻純陽的一切都寫在上面。
“你愿意和我說的都可以告訴我。”她微笑,豁出去了。
于是,這傻子就真不客氣了。從他出生開始,跨越到十一點半,也跨越了四分之一世紀。
向鶯語顯然對其中那個大伯母的存在更憤懣:“這種癟三我見多了,他暗示你他殺過人你也別信。”
“他是最不重要的人物,我以為你會說你懂我。”
“喻純陽,有些人愛說我懂你,其實是想詮釋你。把活人當閱讀理解進行壟斷敘述很缺德,我時常警惕自己千萬別這么做”
“你都懂,我知道你都懂。”男人失望的眼神潮水一般洶涌,扭過頭去。
“我只看到你心事重重的突然甩臉,可我哪兒知道你是真氣了,還是你腦子里的神經遞質們又教唆你?我不得先按兵不動,等你把藥吃了我再觀察情況。”
“你在我面前不許對‘死’那種態度,我心里不舒服。”
誰知這句話使女人瞬間變了臉色:“有病就治,治不好就死,多簡單。你怕什么,你真要傷心死?憂郁死?還不如趁早死了,活著沒勁,別人看著也著急。你被傷著了就傷著了吧,我憑什么非得陪你一塊兒傷心?我自己的樂子還找不完呢!”
“我不想和你進行轟轟烈烈的關于死亡標準問題大討論,操。”
在向鶯語看來,死是非常簡單、純粹的物理結果。人活著,會思考,會痛苦,會矯情,會虛偽,這才是復雜且虛無的事。而死,是板上釘釘的、誠實的事。
向鶯語不相信人死后有靈魂,也不相信死亡有任何“意義”或“價值”。在戰場上,她見過英雄和懦夫以同樣的方式、同樣丑陋地死去。所以,重要的不是如何面對死亡,而是如何消耗生命。
她當戰地記者,不是去追求和平,是逃避無聊,既然一切都無意義,那不如就去見證最大的人類奇觀——自相殘殺。剝開人人都避諱的皮,把血淋淋的東西晾開。
“你只需要記住,”向鶯語猛地湊近,鼻尖兒都快杵到他臉上了,一字一頓地說,“人,早晚都得死。”
“記……記住了。”喻純陽被掐住脖子,逐漸窒息地點頭。
“吃生煎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