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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錯了吧,知道這樣沒臉沒皮地闖進別人家里,自以為是地帶他來火葬場,挖空心思想了解他,說什么愿意為了他赴湯蹈火又擅自在大白天按著他做這種事——都是錯的了吧,要是現在就地懺悔的話,喻純陽沒準還會考慮原諒……
可向鶯語這品類的流氓,是沒有自知之明的,甚至因為喻純陽沒表現盡興,而變本加厲使起壞來。
瀕死經驗下他的一生終于快進似的開始在眼前劃過,花花綠綠地像彩帶一樣胡亂飛舞,有的能看得清一點,有的“嘩”就過去了什么也沒留下來。
好像打盤古開天辟地天地開始所有的破事全砸到他一個人身上了,心被塞得亂七八糟鼓囊囊,整個世界的烈焰都燒到他的白眼下了。
“睜眼,”女人的聲音像從火焰灰燼里漂浮上來的,她居然還笑呢,“多漂亮啊,睜開眼看看。”
他奮力死命昂起頭呻吟,雙腿纏上,太陽終于掙開樹蔭,展露出真容,原來是白花花一片,所有人的身子都被光糊住,很暖和,原來身體的盡頭,就是這么個樣兒。
“怎么樣?”
“.......太曬了。”
“是嗎?”
“嗯,曬。”
“那帶你回去?”
“好累。”
“沒事,睡你的吧。”
聲音飄走了,在他腦子快要被睡意吞沒的邊緣,那聲音又聚攏來,貼著他耳朵,低低一聲嘆息。
他睜開眼。疲乏感像灌鉛似的,瞬間沉甸甸地墜滿四肢百骸。
“晃眼。”他慢慢側頭過去,看著和他并排躺尸的向鶯語。
女人從包里摸出一把折迭傘,傘面上印著某通訊社含蓄的LOGO。撐開,插草地上。她重新躺下,手臂一撈,把他結結實實圈懷里。
兩人連體嬰似的睡著了,面孔和上半身隱匿都在遮陽傘下。
時間溜達著,樹影隨太陽和風瞎晃悠,突然傘移開了,幾塊光斑撲通掉下來,正砸在喻純陽耷拉的長睫毛上。他皺皺眉,無意識地把臉更深地供進向鶯語的脖子窩,蹭了蹭。向鶯語感覺到了,胳膊收得更緊,掌心熨帖著他后背的骨頭和皮。
女人側躺著,她的襯衫領口大敞著,汗洇濕了一小片,能看見鎖骨下被另一個的腦袋貼得微紅的那塊皮。
耳邊回蕩著砰砰砰的聲音,大地在下沉,她睜眼,三個人正蹲在地上圍著她和喻純陽,擠在一起打她的傘。
又一人從不遠處竄過來,堪比專業跳遠運動員,助跑,起跳——高高從她和喻純陽迭在一起的身體飛躍過去。落地,再跑回來,再跳……每一次落地,嘴里都發出無聲但雀躍的歡呼,手舞足蹈,跟小孩似的。
哈哈。向鶯語沖著他豎了個大拇指,忽然,懷里的喻純陽驚悸得一縮,緊緊抱住了她。
對于喻純陽來說,整個下午被弄丟了似的,他一睜眼就看到圍著的三顆腦袋,像三只等待啄食的鴿子,以及瘦高的男人如何在自己身上高高越過,他潔白的居家服,同樣干凈的鞋底在跨越過程中變得清晰,他助跑、起跳、落地,然后又跑回來,演默劇似的。
喻純陽眼都發直了,猶在夢中。
“啊,嫂子醒來了。”蹲著其中一個穿粉色居家服的女人,亢奮地沖兩人直揮手,臉上是蔫壞的笑。
“是妹夫,妹夫,說了幾百遍小向同志不是你哥!你哥早讓人剁成肉泥喂狗啦!”穿白衣服的女人負責打傘,她推了粉衣服一把,把她推得一趔趄。
“你精神病沒好利索誰準你出來玩的!”
粉衣服理直氣壯地爬起來推回去:“是陸校長批的,不服去找陸校長!”
向鶯語拍拍手,她們消停了。
能到花園放風的,都是經過長期治療穩定的老油條。而在這精神病院的老人堆里,誰沒被小向同志“伺候”過?
你不聽她的勸導,那她真的得“控制控制”你了。
一直沉默的黑睡衣無框眼鏡先沖向鶯語靦腆地笑了笑,然后對發愣的喻純陽伸出了手:“你好,妹夫,不要怕。”
她疤痕縱深又蒼白的手心有一顆小小的藥片,像顆人牙。
喻純陽死機了,連反駁都忘了,扭頭去看把他摟在懷里的女人,她沒什么表情,沒開心也沒多生氣,只是扶著他站起來,擰開保溫杯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水。
然后說,走了走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