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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純陽雖然才上初中,但該懂的不該懂的都懂點兒。他見多了男人說的“朋友”,也是他大伯的“朋友”,動不動就在屋里摔東西,摔完又親一塊兒去。
“我爸媽不會同意我交那種朋友的。”憋了半天,把爹媽搬出來當擋箭牌。
“哈哈,你還記得你老爸老媽長什么樣子嗎?你大伯把你當親生的疼,你張口閉口就是你爸媽,你還真是他們的種,是不是也覺得我們天天情情愛愛的特無聊。”那人似乎感到可笑,好奇地問。
這話跟抽了喻純陽一嘴巴似的,他小小的臉上擠滿那么大的空,那么大的恨,那么大的雷霆,直接頂回去。
“我只是懷疑,愛是某人捏造的一種宗教,沒辦法反駁它,因為標準都不一樣。如果張三突然聲稱他獲得了愛,其他人只能祝福,誰敢去問一句‘喂你那個叫愛嗎’,這難道不是虛無縹緲死無對證嗎?”
媽呀,這下男人吃驚地閉嘴了:“你是理論派,我是體驗派,我們兩個學派聊多了要打架。”
“你看你又拉幫結派,這才真無聊,我什么派都不是。”
“那我就要像你傳教了,你長大了,我們來談‘愛’吧!這年頭兒,愛本身就是他媽一困難模式,你那點破邏輯、那點不事生產的狗屁經驗,夠得著說三道四去質疑其他人愛不愛嗎?世人?世人懂個屁!他們捧著的‘真理’,十有八九是上頭糊弄傻子的宏大‘政治正確’或者霸凌我們的借口!人必須去感受具體的事兒和情緒,人是人的原因,人卻不是人的結果,人啊人,你在哪里,你知道你在哪里嗎?”
男人看見那孩子沒再盯他了,這個年紀的半大小子真是很漂亮,舉手投足都漂亮,但因為無法確認他的想法,讓這種漂亮顯得瘋狂而危險,像揣著把沒上保險的槍。
“你說,人難道連花花都不如,花花在哪里都會默默感受,然后根據心情和溫度變色,大膽點,本來無一物!當初我的妹妹出軌,我捅死她出軌對象時也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得到幸福。你看,我這樣普通的男人。”他舔了舔嘴唇說自己“普通”。
“還有這樣的事。”
“才沒有人是沒有故事的同學呢。”男人拍了拍他的腦袋,進了大伯的畫室。
喻純陽說自己不想上那些課了,大伯得知侄子開竅自然非常高興,又親自教他畫畫。
時間充沛起來,值得一切發生。
有個叫喻文蛟的旁支也在同一個學校,是體育生,長得人高馬大,挺招人待見,喻純陽是少爺,紆尊降貴想交朋友的話,還必須得認識他。
喻純陽回神,靠在白墻上的向鶯語也放下手機:“我倒要看看哪位神仙在火葬場附近開俱樂部這么有品味。”
她壓根不提剛才陪他傻站了多久,從兜里摸出鑰匙,咔噠一聲,旋開了她身旁一人高的雕花鐵門。
令人震驚的不僅是向鶯語突然打開了一扇看似尋常的路邊門,更是門內的景象。
那里竟然是一個打理得綠野仙蹤的花園!
已經正午,春末夏至,日頭打得越來越毒,影子縮得越來越短,草坪太假了,油光锃亮,百年未死之樹木枝葉虬結,光影交錯,婆娑靜謐,風一吹,光斑就金閃閃地抽風,使勁蹦跶,細細碎碎晃得人頭暈目眩。
向鶯語等喻純陽也進來,才慢悠悠地帶上鐵門,沒落鎖,問:“明知山有虎還進明知山?”
“你!”
“我,”她接上,“我再壞能有多壞,你經歷倒是……老神仙放屁——不同凡響,還俱樂部,夠豐富啊,那地方我潛伏都不敢去,我拿自己的編制和你鬧?”
“編制?你?你是干什么的。”
“監獄里吃牢飯的,剛取保候審。”向鶯語無奈地扯扯嘴角。
旋而她又笑瞇瞇問出了那個似曾相識的問題:“你知道我是誰么。”
喻純陽在她臉上幻視了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黑云壓城城欲摧的悲催氛圍,更令人絕望的是,他真不知道。
腦子里面的聲音立刻美滋滋地模仿喻純陽:蠢貨,我才不管你是誰,你是誰我都無所謂。
喻純陽搖搖頭,又覺得身心俱疲,一種即將與整個地球產生額外聯系的疲。
意外的是,向鶯語一沒炸毛,二沒發飆,三沒暴跳,甚至沒自報家門,只是欣慰:“原來你沒報警,我昨天晚上緊張死了。”
雖然她昨晚沾枕頭就著,雖然她剛剛有一瞬間想掐死這個毫無“純潔性”的無節操無底線無腦的三無少男,但這并不妨礙她表達一下虛偽的感謝。
得照顧病人情緒!
畢竟讓人知道她在搞破鞋——不,還是表達正規一點——讓人知道她出了作風問題,那她和死透了也沒啥區別了。
這也是事實。新聞學的魅力在向鶯語身上大放異彩:真話假話摻著說。
“喻純陽,你真善良,給了我這個犯生活錯誤的同志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語氣真誠得要給他發錦旗。
說罷,她像回家了,隨意往前走了幾步,便毫無形象地張開雙臂,呈大字型,跟中彈了似的,“咣當”一下,直挺挺拍在軟乎乎的、散發著青草腥味的草坪上。
那動靜,聽著都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