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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書潘正清親自過目,贊嘆之余,便正色道:“諸君聽我一言,其實本案并不十分離奇,追根究底,不過是普通的因奸成殺罷了,然只因兇嫌過于奸猾,懂得用鬼神之說唬人,故而令眾人都心生忌憚,無法窺知真相。”
刑部眾人側耳傾聽,潘正清道:“斷案最難的便也是在此,一旦束手束腳,便無從下手。而鄜州知縣黃誠最難能可貴的便也在此,他無視那些傳的不可一世、駭人聽聞的鬼神之說,反一眼看穿迷霧,篤定清明地認定乃是人為,因此才又快又準地將真兇緝拿歸案。諸君為官,且記也要心中清明有數,才能令沉冤得雪,才是我等兢兢業業為官、上對天子下對子民之道。”
眾官員均都振衣正容,拱手稱是。
且不說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內,有人稱嘆不已,仍在鄜州縣衙中,正也有人痛快大笑秦晨摸著胸口,笑道:“唉!今兒才覺著,先前老子被大人打的那些板子并沒白挨呢。”
三班衙役想到昔日之情,忍不住都笑。
秦晨得意道:“咱們大人可委實能耐,若非是他,誰能想到殺人的不是城隍廟的小鬼兒,而是那被鬼擄走的小媳婦呢?嘖嘖,說起來,大人可是脫胎換骨了不成?跟先前竟像是兩個人……”
秦晨正口沒遮攔地思忖著說話,忽地見圍在身邊的衙役們咳嗽的咳嗽,使眼色的使眼色,有人忍著笑便后退,竟溜走了。
秦晨知道不好,只還未回頭,肩頭就搭上了一只手,耳畔聽到黃知縣的聲音道:“在說什么呢?”
秦晨只覺皮緊,忙回頭干笑道:“哪里有說什么?我不過在贊揚大人明察秋毫罷了,可知道外頭多少人也都這么說呢,大人英明,小人我也是打心眼兒里佩服之極。”說著便裝模作樣,拱手行禮。
黃誠卻并未惱,含笑掃他一眼,負手道:“休要亂拍馬屁,此事并非我一人功勞,若不是你有能耐將兩名真兇緝拿回來,我縱然知道真相,也并無用武之地。”
秦晨越發睜圓了眼,打量黃誠,口中雖不敢說,心中卻驚疑地想:“大人這果然是轉性兒了么?”
黃誠卻又輕輕一嘆,忽然看見秦晨的雙眸滴溜溜亂轉,他便又笑道:“你又在想什么?”
秦晨忙閉嘴搖頭,黃誠卻已經猜到,因看著秦晨,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你心底在想什么……嗯,你可還記得,那日你對本縣說過的一句話?”
秦晨莫名其妙,卻道:“不知是哪一句話?如果是不好聽的,一定是小人無意……”
黃誠笑著搖頭:“不是不好聽的,而是你向本縣轉述的……你曾說,是鳳哥兒告訴你,說本縣一定能破這城隍鬼殺人案。”
秦晨一哆嗦,猛地想起來,那天他從素閑莊回來,因見黃誠縮在書房內,整個人仍是那樣垂頭喪氣,萎靡不振,秦晨不免糟心,又想到黃誠先前在素閑莊內欲尋死之舉,便把心一橫,道:“大丈夫頂天立地,大人又好歹是個官兒,怎么遇上事兒,不思應對,反而像是個婦人一樣……”
當時黃誠仿佛失了神魂,也并不計較理睬,秦晨畢竟是個暴脾氣,竟跺腳又道:“虧得先前鳳哥兒還說大人一定能破這城隍鬼殺人案,我看她這回可是說錯了!”
秦晨說完之后,轉身要走,身后黃誠卻抬起頭來,問道:“你方才說什么?”
秦晨見他終于肯開口,便哼道:“先前我在素閑莊跟鳳哥兒說話,我本來說京城內那兩個大官兒既然在咱們縣,自然可以幫著解決這鬼殺人的案子,誰知鳳哥兒說不必,還向我打包票說大人可以解決此案,這、這豈不是胡話么?”
秦晨說完,瞪了黃誠一眼,嘆息數聲便去了,也并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誰知黃誠又在書房內憋了半晌,再出來之時,卻吩咐備轎,他要親去小周村。
一切的轉變,都從那日開始。
如今秦晨想起這一幕,卻仍是有些疑惑:難道黃大人的轉變,是因為鳳哥兒那句話?可……
秦晨正在發呆,卻聽黃誠道:“今兒無事,我也是時候該去素閑莊一趟,見見鳳哥兒了。”他說了一句,邁步往外。
走了兩步,黃誠便回頭看秦晨:“怎么,你不一塊兒么?”
秦晨這才反應過來,笑道:“去找鳳哥兒么?幾日不見她,我倒也想念了,去去去。”收斂思緒,忙跟上。
且不說黃知縣往素閑莊而來,只說在莊上,因眾人也都聽說了鬼殺人的案子被破,不免也議論紛紛。
云鬟卻想起那一日黃誠在自己跟前兒所說的話。
他說:雖無法改變過去之事,卻只能盡力……連他的那一份兒……也活出來。
云鬟不覺微笑,笑意卻帶苦澀,她看著眼前的小簸籮,正是青玫昔日所用——里頭還有那丫頭沒做完的針線。
云鬟伸手拈起來,見上頭繡的場景十分眼熟:乃是一棵翠翠葳蕤的極大垂柳,底下斜靠著一個小童,似睡非睡,眉眼恬淡,栩栩如生。
云鬟一眼認出,這正是自己。
而就在這小童的對面,是一個烏發垂肩的少女,正要走過來似的姿態,只可惜……這少女只繡了一半兒,臉容處只淺淺勾勒出輪廓,空空白白,竟連個眉眼都沒有。
云鬟垂眸看著,長睫一動,絲帕上便多了兩抹濡濕深色,她將帕子緊緊地貼在胸口,心底有什么涌動,無法停息。
黃誠已然走出困境,那么……她呢?
云鬟輕輕張口,深深呼吸數次,才勉強壓住那心頭顫痛之意,她平復片刻,方將帕子仔細疊好,小心掖入懷中。
正欲起身,目光微轉,卻看見簸籮底下,似有一抹無瑕皎白,雖被零碎布頭遮住大半,只露出極小一塊兒圓邊兒,卻正如那被云遮霧擋住的天上月,微露半面,掩不住的颯颯清輝。
第30章
且說云鬟在青玫房中,無意發現針線簸籮底下有一樣東西若隱若現,看著眼生的很。
云鬟將上頭層層的零碎布料撥開,卻見竟是一枚通體潔白毫無瑕疵的玉佩,皎皎微光,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青玫不過是個丫頭,昔日謝氏在世之時,雖也賞過她些首飾物品,但此物,卻顯然不是謝家所有。
且青玫也從未拿出來過,如今又是藏在這簸籮底下,若不是有心人,自是發現不了。
云鬟盯著那塊玉看了會子,才舉手拿了起來,玉佩在手,其質地溫潤細膩,竟連云鬟也覺訝異。
她出身侯府,后來又入了王府為妃,自然見過許許多多的上乘玉飾,有很多甚至是御用賞賜之物,但此刻手中之物,卻竟不輸于那些大內出品的美玉良品。
云鬟皺了皺眉,將玉佩舉起在眼前細看,既然此物并非謝家所有,又為青玫私藏,難道……
正思忖間,門口忽地有露珠兒來回:“大小姐,黃知縣跟秦捕頭來了,在廳上等候呢。”
云鬟將玉佩扣在掌心,旋即又攏進袖子內,這才邁步出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