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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要想這些?
她問自己。
存在本身似乎不需要理由,這些闖入她意識的碎片也一樣。它們來了,停留,然后或許會淡去,或許會被新的碎片覆蓋。她只是被動地承受著這種涌入,如同海岸承受浪花,無論浪花帶來的是貝殼還是垃圾。
她蜷縮起身體,裝作一個回到母體的嬰兒,尋求著某種本能的庇護。
李溶溶微微調整了一下方向,側躺著埋入空白,臉頰陷進柔軟的枕頭。被子包裹著她,帶來些許暖意和重量,這是一種模擬擁抱的姿勢。
窗外的城市光怪陸離,但都被厚重的窗簾隔絕。
房間里只剩下她逐漸均勻的呼吸聲,以及那片仿佛永恒存在的、溫柔的黑暗。
而那片黑暗中,是否真的有一雙眼睛,始終靜靜了然地注視著她?
她不知道,也不再去想。
她只能試圖回憶更早的事情,試圖用更久遠更模糊的記憶來覆蓋今晚這令人不安的睡眠。
想起來的是初中的某個午后。
教室里彌漫著粉筆灰和青春期身體微微出汗的混合氣味,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方塊。語文老師在講臺上分析一首關于“鄉愁”的現代詩,語調抑揚頓挫,試圖喚起學生們某種共情。同學們或專注,或走神,或偷偷在桌下傳遞紙條。
李溶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操場上一棵老槐樹。風吹過,樹葉翻出銀白的背面,嘩啦啦響成一片。老師讀到“故鄉的歌是一支清遠的笛,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她下意識地去想,什么是清遠?什么是鄉愁?她生長的那片鄉下,有蜿蜒的土路,有夏日午后灼人的寂靜,有李寂寂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有夜晚枕邊他講的那些不知真假的故事。
那里是故鄉嗎?可為什么聽到這首詩,她心里沒有一點愁的漣漪?沒有甜蜜的悵惘,沒有溫暖的疼痛,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空白,如同此刻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天空。
她記得自己當時舉了手,老師有些驚訝,示意她發言。
她站起來,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問了一個問題:“老師,如果一個人對那個被稱為故鄉的地方,沒有特別的感覺,既不覺得想念,也不覺得討厭,那這首詩是不是就和他沒關系?”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低低的嗤笑。
老師的表情十分尷尬,說了幾句“每個人感受不同”“也許你還沒到體會這種情感的年紀”的話來圓場。
她坐下了,心里沒有任何被嘲笑的難堪,只有一種更深的困惑。她不是故意挑釁,她是真的不明白。
那種被文字和眾人默契地描述、共鳴的情感,為什么她感受不到?還是說,那些大聲朗讀、眼中仿佛泛起淚光的人,其實也在表演一種她無法理解的規則?
后來她把這件事告訴了李寂寂,那會兒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汗珠順著他年輕緊實的脖頸滑下,浸濕了洗得發白的舊背心。他聽完了故事,放下斧頭,用毛巾擦了把臉,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視線與她平齊。
“溶溶,”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干完活后呼出的氣都是熱呼呼的,“沒關系。他們說的故鄉,是他們的事。我們有自己的地方。”
“我們的地方是哪里?”
“有我在的地方,”少年略帶薄繭的拇指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角,好像那里有什么臟東西,盡管她并沒有哭,“就是溶溶的故鄉。”
所以,李寂寂的世界,是否其實也同樣狹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