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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練廳的門被輕輕推開。灑滿木地板的、被雨水濾過的天光柔和而明亮。房間寬敞，一面墻是巨大的鏡子，映出另一側(cè)擺放的刀槍把子、桌椅道具。空氣中，先前隱約聽到的樂聲和唱腔似乎還未完全散去，余韻裊裊。

然后，霍一看到了齊雁聲。

她并未穿著戲服，只一身簡單的素色棉麻衣衫，寬大舒適，卻掩不住那份經(jīng)年累月淬煉出的儀態(tài)。她坐在靠窗的一張舊沙發(fā)上，身姿并未完全放松，脊背仍是挺直的，帶著舞臺生涯刻入骨子里的勁。及耳的短發(fā)有些被汗濡濕，幾縷貼服在額角與頸側(cè)，更顯得利落干凈。

她正微微側(cè)著頭，聽著身旁一位年紀稍長的樂師說著什么，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她的面容確有歲月留下的痕跡，眼窩深邃，鼻梁挺直且?guī)в行┪Ⅰ劮澹浇亲匀幌麓箷r，透出一種近乎嚴肅的文雅與冷淡。但當(dāng)她因樂師的話而微微頷首，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時，那種疏離感便被瞬間打破，化作一種極具親和力的、溫和的專注。

似乎是察覺到門口的動靜，她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投了過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沉靜，銳利，仿佛能穿透所有浮華表象，直抵內(nèi)核。舞臺上演繹過無數(shù)悲歡離合、帝王將相的眼神，此刻落在真實的、初次見面的霍一身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審視，卻不令人感到冒犯。

她站起身。身形不算高，約莫比霍一矮了一個頭，但那份經(jīng)由常年練功、舞臺表演積淀下來的氣場，讓她顯得沉穩(wěn)而挺拔。尤其是雙腿，在寬松的褲管下仍能窺見筆直修長的線條。

“霍編劇？”她開口，聲音比電話里聽到的更為清晰，是那種經(jīng)過很好控制的、圓潤而略帶磁性的中音，吐字帶著戲行人特有的韻味，“歡迎。我系齊雁聲。”

她伸出手，步伐穩(wěn)健地走過來。動作間沒有絲毫老態(tài)，只有一種沉淀后的從容。

霍一迎上一步，握住她的手。齊雁聲的掌心干燥而溫暖，指節(jié)有力，帶著常年握槍舞劍留下的薄繭。

“齊老師，久仰。”霍一開口，聲音比平時似乎放緩了些許，維持著必要的禮節(jié)，“我今日冒昧拜訪，打攪了。”

“霍小姐太客氣了。”齊雁聲松開手，笑容舒展了些，眼角的細紋也顯得生動起來，“霍編劇年輕有為，《昭夜行》我都有關(guān)注，寫得好有氣魄。”

她的話語爽利，帶著圈內(nèi)人慣有的、滴水不漏的周到，卻又因那份自然而然的坦誠，不顯得虛偽客套。她引著霍一走向沙發(fā)區(qū)，一邊對旁邊的樂師點頭示意：“三叔，唔該同我哋沏壺茶。”

樂師應(yīng)聲而去。

霍一隨著她坐下，目光不經(jīng)意般掃過她的側(cè)面。近距離看，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種矛盾的氣質(zhì)——舞臺上的光芒似乎已內(nèi)化為一種沉靜的力量，但那份屬于藝術(shù)家的敏感與專注，又在她眼神流轉(zhuǎn)間隱約浮動。

窗外雨聲漸密，敲打著玻璃，襯得室內(nèi)愈發(fā)安靜。茶香尚未彌漫開來，但某種潮濕的、暗流涌動的氛圍，已在兩人之間無聲無息地鋪陳開。

霍一知道，齊雁聲是一片深湖，表面平靜，內(nèi)里深邃。而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站在了湖邊。

在那間充滿了茶香和古籍氣息的劇團辦公室里，齊雁聲親自為她斟茶，言談溫和得體，對《玄都手札》的創(chuàng)意表示贊賞，卻依然以檔期和精力為由婉拒。

霍一沒有多勸，她看得出那完美笑容下的距離感。

她離開時，心情有些罕見的沉悶。不是因為被拒絕，而是因為齊雁聲本人比熒幕上更難以捉摸。那種八面玲瓏的圓融，像一層光滑堅韌的繭，將她緊緊包裹，外人難以觸及分毫。

第三次，霍一帶著徹底修改后的、幾乎是為她量身定做的部分劇本精粹，再次拜訪。她沒有選擇辦公室，而是挑了一個齊雁聲排練的間隙，在劇場后臺的休息區(qū)等候。

空氣中彌漫著油彩、松香和舊木頭的混合氣味。齊雁聲穿著一身簡便的練功服，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卸去了濃重舞臺妝的面容透著疲憊，卻也顯得更真實，眼角細紋清晰可見，眼窩深邃，看人時帶著一種歷經(jīng)世事的專注。

霍一將劇本遞過去，沒有過多寒暄，只說了句：“齊老師，我想象中嘅令狐喜，或者只有你可以令到佢從劇本行出。”

她的粵語說得有些慢，發(fā)音力求準確，但某些聲調(diào)以及語序仍不免有些怪異。齊雁聲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包容的笑意，很自然地用粵語回應(yīng)：“霍小姐又客氣了。“

齊雁聲擦拭著手指，目光落在劇本上，靜默地看了幾頁。周圍是嘈雜的，演員們走動說笑，樂器試音，但她們之間仿佛有一個無形的結(jié)界。許久，她抬起眼，笑了笑，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客套，多了些審慎的探究：“霍小姐唔單只客氣，仲好執(zhí)著添。”

“好嘅故事系值得噶”，霍一迎著她的目光，心跳有些失序，語氣卻竭力保持平穩(wěn)，“好嘅演員更加值得。”

那一次，齊雁聲沒有立刻拒絕。她收下了劇本，說需要時間仔細看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