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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夏。香港的雨季如期而至,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玻璃窗,霍一獨自坐在書房,只點了一盞安神舒緩的香薰,映照著散落的稿紙和一臺屏幕仍微微發亮的筆記本電腦。
天氣涼寒,方欣給她套上了一身墨綠色的家居服,才放人去趕稿,霍一把長發隨意挽起,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頸項,顯得沒那么慵懶。她剛剛結束了與北京方面的視頻會議,敲定了新項目的一些前期籌備事宜。屏幕暗下去,房間內頓時只剩下雨聲和她自己輕微的呼吸聲。她的目光落在書桌一角那份厚厚的、用牛皮紙袋仔細裝著的打印稿上,封面上是手寫的三個大字——《玄都手札》。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潮濕的、近乎凝滯的靜謐。這種靜謐不同于北京家中葉正源書房那種威嚴的肅靜,也不同于與方欣相處時那種浸透著甜蜜親昵的安寧。這是一種獨自面對深淵時的寂靜,帶著回響,敲打著心扉。
她伸出手,指尖緩慢地劃過牛皮紙袋粗糙的表面,仿佛觸摸的不是紙張,而是一段被封存的、滾燙的過往。十年了。從那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出租屋,到如今可以俯瞰半個港島的頂層公寓,時間改變了太多東西,卻似乎從未真正帶走什么。
《昭夜行》的成功將她推向了事業的新高峰,名利、贊譽、更多的機會紛至沓來。她游刃有余地應對著,像一個熟練的棋手,冷靜地布局落子。但那部劇,更多的是她敏銳洞察市場與時代情緒后的精準輸出,是才華與算計的結合體。其中自然有真情,但那份真情是經過提煉、可以被大眾共享的情感共鳴,而非獨屬于她個人的、不可告人的隱秘。
《玄都手札》不同。它是從她骨髓里剝離出來的東西,混雜著青春期所有的迷茫、痛苦、自我厭惡,以及那份驚世駭俗、無法言說的迷戀。是她不惜一切代價,也必須重新面對并完成的執念。
她解開纏繞在紙袋扣上的細繩,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鄭重。稿紙被取出,紙張邊緣已經微微泛黃,散發著舊紙張特有的微澀氣味,混合著當年廉價墨水的氣息。第一頁上,是當年她二十二歲時,用略顯青澀卻力道凌厲的字跡寫下的書名和筆名。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不疼,卻帶著沉甸甸的酸脹感。
“咔噠。”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打斷了霍一沉淪的思緒。
方欣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仲未忙完?睇你對住個屏幕成晚啦,飲杯奶休息下啦。”
她走到霍一身邊,將牛奶放在桌上,自然地伸手幫她按摩緊繃的肩頸。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屏幕,看到了《玄都手札》的標題。
方欣看著屏幕上的《玄都手札》,好奇地問:“新劇本?個名幾特別喔。係唔係……你之前提過下一部戲嘅計劃?”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霍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下意識地想合上文檔,但立刻克制住了這種欲蓋彌彰的沖動。她不能讓方欣察覺這個劇本對她而言有多特殊,多私密,多……危險。
她轉過身,拉住方欣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語氣溫和但認真:“這個項目和我預想的有點不同,它是我很早以前寫的故事,有點...特別,不算女主戲,可能也不是太討好市場?!?
她頓了頓,觀察著方欣的表情,繼續道:“里面有個角色很重要,叫令狐喜,需要很深的戲曲功底和很特別的氣質,我想……可能找一位戲行中人會更合適些?!?
方欣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她笑了笑,甚至帶著點自嘲:“哦……係喔,佢係大佬倌嚟嘎嘛,呢類角色確係佢強項。我嘛,都係演時裝或者古裝大美人適合啲?!彼亩伦尰粢恍睦镂⑽⒁淮?。
霍一將她攬入懷中,低聲道:“對不起,之前隨口答應你?!彼闷鹱郎弦环莺唵蔚奶岚复缶V:“我這里還有個本子的初步構思,講唐代第一個和親公主怎么樣在西域建立自己的勢力,真正的大女主,從頭帶到尾。我覺得這個角色很有發揮,很適合你,我們明年就集中精力搞這個,好不好?”
方欣看著那份大綱標題,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那個角色顯然更耀眼,也更符合她的形象。
霍一趁熱打鐵,語氣更加柔軟:“而且,《昭夜行》賺到錢,我打算轉部分股份給你,以后你不止是演員,還是老板。這個《玄都》,就當是讓我完成一個心愿,好不好?”
方欣抬起頭,望著霍一近在咫尺的、帶著歉疚和期待的臉,心軟得一塌糊涂。她得到了更好的承諾、更實際的利益,以及霍一罕見的、帶著歉意的溫柔。她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
她湊上去吻了吻霍一的唇角,柔順地依偎進她懷里:“傻女,同我講咩對唔住啊。你寫嘅戲,你話點樣就點樣咯。我相信你為我安排嘅一定係最好嘅?!?
危機悄然化解。霍一抱著方欣,心里松了一口氣,但某種更深層次的、關于利用與補償的微妙情緒,悄然沉淀。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但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并將一段關系維系得更加復雜和……昂貴。而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個名為《玄都手札》的舊夢,以及即將走入這個夢里的那個人——
“好啦,我先去瞓,你都唔好太夜啊?!狈叫烙逐ぶ伭艘粫?,叮囑一句,這才轉身帶上了門。
霍一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掛上某種獨處時、近乎虛無的冷漠。她重新拿起那份厚重的稿紙,開始一頁頁地翻閱。
故事的開頭是現代。年輕的都市道術師李城,技術高超,冷靜自持,卻總感到內心缺失了至關重要的一塊,情感麻木,如同一個精致的空洞容器。夜復一夜,他被光怪陸離的夢境困擾,夢中是凄風冷雨、烈火烹油的中唐景象。為了找尋答案,他接手了著名的“鬼廈”福頤大廈的清理工作,在那里,他遇見了粵劇紅伶曲嘯天——一個藝名霸氣,真名卻十分樸素,叫做簡潔的女人。
簡潔英姿颯爽,為人卻正直純毅,甚至有些過于板正,與光怪陸離、詭詐叢生的靈異界格格不入。按照霍一最初的設定,李城應該在一次次攜手解決福頤大廈事件的過程中,被簡潔這種純粹的光亮所吸引,逐漸填補內心的空缺,并最終揭開前世今生的謎團,獲得情感的圓滿和釋然。
然而,筆觸在李城于一次險境中重傷昏迷后悄然偏離。在昏迷的夢境里,李城不再是李城,他成了另一個意識——絳王李悟。
霍一的手指停留在描寫李悟初醒的那一頁。
「李城(或者說,此刻主導這具身體感知的是李悟)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沉香木雕花的床頂,帳幔低垂,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紋??諝庵袕浡乃幬逗鸵环N冷冽的、陌生的熏香。身體沉重而疼痛,胸口尤甚,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鈍痛。這不是他的身體,不是他的時代。紛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屬于李悟的記憶——那個少時修道,十六歲被一紙詔書召回長安,卷入權力漩渦的親王——與李城的記憶交織、碰撞,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和迷茫。」
劇情從這里開始失控。李城開始頻繁地“入夢”,夢中的時間線與現實交錯,他在現代都市降妖除魔,又在千年之前的長安波譎云詭中掙扎求存。而那個始終縈繞在李悟心間,讓他空寂的心湖泛起波瀾,讓他痛苦、不甘、掙扎的身影,官媒——令狐喜。
霍一翻到她當年寫下的,關于李悟與令狐喜初遇的場景。那是在王府的新春夜宴,李悟暫避喧囂,于后園偶遇了迷路的令狐喜。
「月華如練,暗香浮動。她穿著一身檀紅色官服,身姿挺拔如竹,立于疏影橫斜之間,正微微仰頭望著枝頭。聽到腳步聲,她驀然回首,面上掠過一絲來不及收拾的、與她那審慎持重身份不符的怔忡與脆弱,隨即迅速披戴上合乎禮制的、疏離客套的面具,斂衽行禮:‘下官令狐喜,見過王爺。’聲音清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李悟心中那潭死水,無端端被投下一顆石子,漣漪微蕩?!?
從此,李悟的目光開始不受控制地追隨那個身影。他看到她周旋于廟堂坊中,言辭謹慎,滴水不漏;看到她在官媒所處理公務時的一絲不茍、秉公執守;也曾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捕捉到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疲憊與猶疑。她推崇禮義,言行舉止堪稱士大夫典范,可李悟卻越來越覺得,那嚴絲合縫的殼子之下,藏著另一個靈魂,一個或許連她自己都試圖壓抑和否定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