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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來的寒流短暫侵襲了影視基地,留下幾日陰冷的濕雨便悻悻而去。天空重新放晴,陽光驅散殘留的寒意,卻似乎將某種潮濕黏膩的氣息留在了地面,留在了房間的角落,也留在了霍一的心里。
她發現自己想起方欣的頻率越來越高。不再是單純出于劇本考量或制片職責的想起,而是那些畫面會不由自主地跳入腦海:方欣對著鏡頭時明媚專業的笑,轉場間隙窩在椅子里打盹時毫無防備的側臉,遞過來一杯溫熱咖啡時指尖短暫的觸碰,還有……夜里在她身下或主動承歡或溫柔引領時,那雙氤氳著水汽、倒映著燈光的眼睛。
那些關于葉正源的、盤踞在心底多年、如同荊棘般糾纏刺痛的糾結情緒,在這些關于方欣的瑣碎念想中,悄然淡去。并非消失,只是被一種更溫熱、更具體、更觸手可及的情感暫時覆蓋和安撫。
方欣身上有一種霍一極度渴望卻又從未在自己身上、也未在葉正源身上找到的特質——一種歷經世事后依然保有的豁達。她當然也有困境,娛樂圈沉浮多年,看盡冷暖,身體也會因為連軸轉的拍攝而疲憊生病,心情也會因外界的評價或內部的傾軋而低落。但她似乎有一套自我調節的成熟機制,像一塊富有彈性的海綿,吸收壓力,然后慢慢地、不著痕跡地將其化解。
而現在,這套機制里,似乎加入了“霍一”這個選項。
霍一清晰地記得,前幾天一場雨中武打戲后,方欣有些鼻塞頭暈,顯然是著了涼。她沒聲張,只是收工后裹著厚厚的羽絨服,臉色有些蒼白地坐在休息椅上,等著助理收拾東西。
霍一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額頭,觸手微燙。
“有點發燒。”霍一皺眉,語氣不自覺帶上了責備,“怎么不早說?”
方欣抬起眼,那雙平日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濕漉漉的,帶著點顯而易見的脆弱和依賴。她沒像往常一樣強撐著說“沒事”,反而微微歪頭,將臉頰更貼近霍一微涼的手心,像只尋求安慰的貓咪,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軟糯地嘟囔:“唔…系有滴唔舒服咯…頭重重咁…”
那一刻,霍一感覺自己的心像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憐惜和保護欲的情緒迅速涌上來,淹沒了往常的冷靜自持。她幾乎是立刻做出了決定,讓助理去通知導演調整明天上午的拍攝安排,然后不由分說地扶起方欣:“回酒店,吃藥,睡覺。”
回到酒店房間,霍一翻出自己備著的藥箱,倒了溫水,看著方欣把藥吃了。方欣很乖順,吃完藥就縮進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跟著霍一在房間里走動的身影轉。
霍一給她掖好被角,語氣依舊算不上多么溫柔:“閉上眼,睡覺。”
方欣卻從被子里伸出手,輕輕勾住了霍一正要離開的指尖。她的手指因為發燒而有些溫熱,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黏膩。
“陪我一陣,好唔好?”她小聲說,眼神里帶著懇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意味,“一個人…有滴凍。”
霍一的身體僵了一下。她并不習慣這種直白的、需要時刻陪伴的親密。葉正源從未給過她這樣的機會,她也早已習慣了獨自消化一切。可面對這樣的方欣,那句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她沉默地在床沿坐下。方欣立刻得寸進尺般,將身體往她這邊挪了挪,額頭幾乎要貼到她的腿側,然后發出一聲滿足的、細微的喟嘆,閉上了眼睛。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方欣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模糊車聲。霍一低頭,看著方欣因為發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看著她眼睫投下的淡淡陰影,看著她毫無防備睡去的模樣。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柔軟的情緒在她胸腔里緩緩彌漫開。
她忽然覺得,自己那顆常年被冰封包裹、只為仰望天上明月而跳動的心,似乎有一角,正在被這人間真實的、帶著病氣的溫暖所融化。
她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體會到一種奇妙的交織感——那里面有關乎情欲的愛意,有對成熟女性身體的迷戀,但似乎……也摻雜了一絲類似被母親寵愛著、同時也寵愛著對方的錯覺。一種她前二十年陌生的,雙向的、具象的溫暖。
這似乎是一種容易出現在情感過度壓抑者身上的“白騎士情結”。因為不曾被接納過脆弱,所以渴望保護,渴望拯救,渴望通過付出和掌控來確認自己的價值和力量。而方欣此刻展現出的這種微妙的弱勢——她的病容,她的依賴,她恰到好處的求助——恰恰精準地命中了霍一的這種心理需求,帶來一種深切的滿足感。
葉正源當然善待她。從小到大,衣食住行無一不精,人生道路也被規劃得清晰而順暢。可葉正源太忙碌了,她的世界由無數重大的議題、錯綜的關系和冰冷的規則構成,能分給霍一的注意力有限。而她本身的氣質又是那般冰冷、威嚴,如同雪山之巔的月光,美麗,皎潔,卻遙不可及,觸手生寒。